5
聚会还在继续。
但我已经无心参与。
赵老师非要让我坐在他旁边,我推脱不掉,只能坐下。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很好,举手投足间还是当年那个儒雅风范的语文老师。
“念舟,听说你在省城混得不错,”他给我夹了块鱼,“好好干,给咱们班争气。”
“赵老师,”我忽然问,“您还记得咱们高三十月十五号那天的事吗?”
赵老师的手微微一顿。
“那天啊……”他把筷子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那天的事,我其实记不太清了。”
“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年纪大了,很多事都忘了。只记得,那天好像……有一个学生没来。”
“是我吗?”
“是你,”他戴上眼镜,看着我,目**杂,“念舟,你是唯一没去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所以您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杯里的酒,没有减少。
我盯着那只酒杯,忽然发现——
酒杯的杯底,是空的。
不是没有酒。
而是根本就没有杯底。
酒液悬浮在空中,像一个透明的、不会落下的梦。
“赵老师……”
“念舟,”他放下酒杯,微笑着看着我,“老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教出了你们这群学生。”
“可是我们都——”
“你们都是我最好的学生,”他打断我,声音温柔而坚定,“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包厢里的灯光又开始闪烁。
这一次,持续了很久。
我环顾四周,许多同学的身影,在闪烁的灯光中变得透明。
但他们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举杯庆祝。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也仿佛一切都正在消逝。
灯光平息下来。
包厢里,少了好几个人。
但剩下的人,依然谈笑风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赵老师,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赵老师……我该怎么办?”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
那只手,没有重量。
“念舟,你已经困在这个梦里十年了。”
“该醒了。”
“可是醒过来,你们就真的……不存在了。”
“我们一直都在,”他说,“在你的记忆里。那才是最真实的存在。”
“早点回家吧,念舟。”
“你的爸爸妈妈,还在等你。”
我猛地抬起头。
爸爸妈妈。
他们在爆炸后不久就搬离了青城,还是他们一直住在这里?
我忽然发现——
这十年里,我竟然一次都没有回青城看过他们。
所有的联系,都只是电话和视频。
而每次我想回来,总会有各种原因被耽搁。
是巧合吗?
还是,我不敢回来?
因为一回来,就会面对我一直在逃避的那个真相?
我站起来,推开椅子。
“赵老师……我先走了。”
赵知行看着我,眼中有我看不太懂的情绪。
“去吧,”他说,“念舟,再见了。”
我转身,跑出包厢。
身后,赵老师的声音遥遥传来:
“同学们,咱们继续喝——”
“敬青春!”
“敬青春!”
满屋子的声音,齐刷刷的。
像是十年前每一个晚自习下课时的嘈杂。
也像是……某种告别的仪式。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10
我几乎是冲出酒店的。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昏黄,街道上行人稀少。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老家的地址——青城市老城区梧桐巷18号。
十年没回来,我居然还能脱口而出这个地址。
车子穿过熟悉的街道,那些我曾走过无数遍的路口,那些承载着童年记忆的小店,竟然还都在。只是招牌旧了些,门面暗了些。
“师傅,梧桐巷那一片……现在还有人住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有啊,老住户大多还在。你是沈家的闺女吧?”
“您认识我?”
“我是老李啊,以前开面馆的,你小时候总来我家吃牛肉面。”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些年不容易,你可算回来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车子停在巷口,我付了钱,快步往里走。巷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青石板路,斑驳的砖墙,墙头上趴着一只懒洋洋的橘猫。
18号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的灯光。
我推开门。
院子里,爸爸正蹲在地上修一把旧椅子,妈妈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择菜。他们的头发都白了,腰也弯了,动作也慢了。
但他们是真实的。
和包厢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不会在灯光闪烁时变成半透明,他们不会消失。
“爸,妈。”
他们同时抬起头。
我妈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她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朝我跑过来。
“念舟?念舟!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把我紧紧抱住,抱得那么用力,像是怕我再消失一样。我感受着她怀抱的温度,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这是真实的。
这才是真实的。
“妈,”我的眼泪掉下来,“对不起,我这么久才回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松开我,捧着我的脸,仔细地看着,“瘦了,在外面吃苦了是不是?”
我爸也走了过来,他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抹眼睛。
“爸。”
“哎,”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进屋,进屋说话。”
那一晚,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了十年来第一顿真正的团圆饭。
我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我爸开了一瓶藏了好多年的白酒,说是庆祝闺女回家。
我没跟他们提酒店里发生的事。
他们也没问。
只是在临睡前,我妈坐在我的床边,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穿着青城一中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灿烂。身后,是那栋红砖教学楼,是那棵百年银杏,是进进出出的同学们。
“这是你高一时候照的,”我妈轻声说,“出事之后,你就不肯看这张照片了。”
“后来你去省城治病,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不能提以前的事。我们都听医生的,再也没在你面前提过。”
我握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抚过上面那些熟悉的面孔。
“妈,医生还说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医生说,你因为创伤应激障碍,会出现一些……一些认知上的偏差。你会觉得那些同学和老师还在,会和他们保持联系,甚至会觉得你和他们一起度过了这十年。”
“医生说,这是你自我保护的方式。如果强行打破这个幻觉,你可能会……彻底崩溃。”
“所以,”我的声音很轻,“这十年里,你们从来没告诉我真相。”
我**眼圈红了:“我们不敢。念舟,我们只有你一个女儿,我们赌不起。”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
照片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当然不知道一年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朝夕相处的同学会变成一串冰冷的名单,不知道她的人生会因为那场爆炸被劈成两半——一半活着,一半活在梦里。
但现在,我知道了。
不,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我不敢承认。
“妈,”我抬起头,“明天,我想去看看他们。”
“看谁?”
“我的同学,老师。”
还有,那个一直没能说出口的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