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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岩出院那天,债主堵到了病房门口。
材料商老刘,铝合金厂的小孙,还有几个包工头。
八十六万,最大的一笔是老刘的三十一万。
老刘没骂人。他就站在床尾,看着插着留置针的周岩,半天说了一句:老周,你做得太绝了。
周岩说不出整话,嘴是歪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把他扶起来一点,跟老刘说:刘叔,钱我们认。给我点时间,一分不少。
老刘看了我很久。
姑娘,我不是逼你。我是怕他赖。
不赖。我说,我写欠条。
我用那个硬壳本子写了第一张欠条。本子是我前一天在文具店买的,三块五,老板说这种本子耐脏,后厨都爱用。
欠条写完,按手印。印泥是问护士站借的。
老刘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他说:姑娘,我干建材三十年,塌了的人家见多了。写欠条的,你是头一个。
出院回家,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车,八万二,卖给了一个二手贩子,他验车的时候绕着转了三圈,每一圈都往下压价。
首饰,我的嫁妆金镯子,四十一克。金店的秤我盯着看了三遍。
交钱那天,我妈从老家赶来,在车站塞给我一个手绢包,里面是她攒的六千块钱。
我没要。
她坐在马路牙子上哭了一场,坐车回去了。
凑了九万四,先还小债。
还差七十六万六。
我在本子上记: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三日,还债九万四,余七十六万六。
然后我开始支摊。
煎饼果子。我跟巷口一个老师傅学了七天,学费八百。
第一天出摊是十一月十二号,凌晨四点半起床和面。
手生,第一个饼糊了,第二个破了。
第三个成了。
买第三个饼的是对门的王婶。她看了看我的摊子,又看了看我冻得通红的手。
她吃了两口,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压在调料罐底下。
五千块。
晚晚,婶子就这点能力。你先拿着周转。
我追出去要还她,她摆摆手走了,走得比我还快。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十一月十二日,收入四十七元。另,欠王婶五千元,立借条一张,在饼干铁盒里。
周岩坐在轮椅上,看我写字。
他的手能动的只有右手。他用右手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试了一次,摔下去了。
我把他抱回轮椅上。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了。
我说:哭什么。你才三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