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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出掌家钥匙后的第三日,我让阿萝请来了陪嫁庄子的管事。
几本账册铺在暖榻上。
马料、炭火、月钱,还有这些年从姜家送进侯府的药材,一笔笔都列得清楚。
我把府中下人的名字划去,只留下跟我过来的十二个人。
“这个月的月钱提前结清。”
“愿意回姜家的,送回去。”
“有家室留在京中的,多给三个月银子,不必陪我走。”
阿萝磨墨的手一顿。
“夫人,您要走?”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墨迹。
墨还没干,边缘微微洇开。
“去北郊马场住几日。”
族叔说,我肺腑中的毒已经压不住了。
待在侯府,日日熏着那香,只会死得更快。
离开也未必能活。
可我不想最后一眼看见的,还是照影堂那盏等不到人的灯。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我还没来得及收起账册,房门便被推开。
裴鹤川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他身后的小厮抱着新做好的马鞍,鞍桥上嵌着一排细小的白玉。
“腰身按你的尺寸改过,试试合不合适。”
他说完,才看见跪在地上的庄头。
视线顺着账册,一点点落到旁边收好的包袱上。
“你要回姜家?”
“去马场。”
“什么时候?”
“明日。”
裴鹤川摘护腕的动作停住。
“为何没人告诉我?”
我抬眼看他。
“你这几日住在宋明珠院里,谁敢过去打扰?”
“宋家的人没有走,我只能陪着应付。”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
“照雪,再忍些日子。”
又是忍。
忍他从我身边离开。
忍宋家的人坐上侯府主位。
忍那一炉炉钻进我肺腑的香。
我忍了三年。
他却总觉得,还可以再多忍一日。
“我要去多久,不必你答应。”
裴鹤川的脸色沉下来。
“外面在下雪,你身子这样,能去哪儿?”
“北郊有暖屋,也有我的人。”
“等宋家的事处理完,我陪你一起去。”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出行名册。
我先一步按住。
两人的手隔着薄薄一张纸叠在一起。
他掌心依旧很暖。
我的指尖却冷得没有知觉。
裴鹤川察觉到了,拉过我的手,拢进掌心。
“怎么冷成这样?”
他转身吩咐阿萝添炭,又亲自把狐裘披到我肩上。
一连串动作做得自然又熟练。
若不是知道那香有毒,我大概还会为这些细小的照顾骗自己许久。
小厮将马鞍放到架子上。
裴鹤川指着那排白玉给我看。
“你从前嫌金饰俗,我让人改成了玉。”
“开春后,北郊会来一批关外的马,你先挑。”
我望着他,忽然有些疲惫。
“你总在说开春。”
“因为冬天很快就过去了。”
“若有人等不到呢?”
裴鹤川眼里的笑意淡下去。
他抬手碰我的脸,我下意识偏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近来究竟怎么了?”
“钥匙也交了,人也遣了,现在还要离府。”
“姜照雪,你是在逼我选吗?”
我看着他。
到这时候,他仍以为我是在争。
“若我真的逼你,你会选我吗?”
裴鹤川沉默下来。
院外风声很紧,窗纸被吹得一下一下鼓起。
许久后,他收回手。
“明珠背后是宋家,不是我想不管便能不管。”
“等我拿到北境三州的军防,宋家便再也压不住侯府。”
“到那时,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点了点头。
“好。”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眼底反而生出一丝不安。
宫里的人就在这时赶来,说边关急报,让他即刻入宫。
裴鹤川披上大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黑玉令牌,放进我手里。
“凭它可以调侯府护卫。”
“明日不许独自出城,等我回来。”
我没有答应。
他匆匆走后,我把令牌交给阿萝。
“天亮后,你带着它去找族叔。”
阿萝脸色发白。
“那您呢?”
我摸了摸架上的新马鞍。
白玉冰凉,映出窗外薄薄的雪光。
“我去骑最后一次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