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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照常当值。
四十八道,一筷一道,面不改色。
桂姑姑说我今日气色好。我说睡得好。
其实一夜没合眼。
那场火后,内务府乱成一锅粥,新总管走马**,查了三天,定为「灯烛失慎」。烧掉的账目,补造。
我缩在御膳房当我的晦气丫头,白天尝菜,晚上记单子——哪一道有回甘,哪一日进项,食材来路,一笔一笔记。
单子怎么递出去?
常禄来教我。
「往后御书房的点心,您送。」他笑眯眯的,「膳食单子夹在点心食盒的夹层里。」
「老奴给您递。」
「您送点心,谁也挑不出错——试毒的验膳,合规矩。」
送点心的差事,三日一次。
第一回进御书房,我把食盒放下就走,被他叫住。
「站住。」
他指了指案另一头的杌子。上回那张。
「坐着。」
我没坐稳当——宫奴在御前没有坐处,我的骨头不会坐。
他也不管我,自顾自看我的单子。看了半晌,忽然说:「上个月初九,你在膳房跟人拌嘴。」
我头皮一炸。
「奴婢失仪——」
「为了什么?」
「......厨上的米放陈了,掺新米充数。奴婢让他们倒了重蒸。」
「为什么?」
「发霉的米,给人吃的?」
他抬眼看了看我,又低头。
「嗯。」他说,「记下来了。」
记下来干什么,我没敢问。
点心吃到第三回,他忽然放下手里的话,盯着我看。
「阿芜。」
不是问,是叫。叫得很熟,像叫了很多年。
我应了一声。
「芜是荒草。」他说,「你爹是太医,给女儿取这个名?」
「田埂上铲都铲不净的那种。」
我爹是个太医,取名字却像个老农。小时候我问过他,他说:荒草好啊,荒草不挑地,落在哪儿都活。
这话我学给陛下听。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入宫之前,用的小名?」
「没有小名。我爹只叫我阿芜。」
他起身,踱到窗边。外头是一株西府海棠,开得正满。
「朕给你换个名字。」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罪臣之女的名字,是要跟着罪档走的,换名字——
「你替朕挡了不该入口的东西。」他背对着我,「《诗》里有一句,蔽芾甘棠,勿翦勿伐。」
「当年召公在甘棠树下断案听讼,百姓感他,连那棵树都不舍得砍。」
他转过来。
「往后,你叫甘棠。」
我坐在杌子上,半天没动。
十一年了。
头一回有人给我取名字,不是「罪臣之女」,不是「试毒的」,不是「晦气」。
是甘棠,是「勿翦勿伐」。
「谢、谢陛下赐名。」我磕头下去,声音发飘。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册子,搁在我面前的案上,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我头一回见陛下移开视线。
「南边新贡的蜜饯。」他说,「尝尝。」
我打开。
里头是我上月随口提过一句的东西。
就一句,跟豆蔻说的,说樱桃酿蜜放狠了,不如我小时候吃过的一种梅子蜜饯。
我没跟陛下提过。
一个字都没有。
那晚回值房,我把小册子抱在怀里坐了半宿。
豆蔻说我魔怔了。
我说你不懂。
我只觉得,那本册子沉得很,比三年的膳单加起来都沉。
出事出在月底。
内务府换了新总管,姓廖。**三把火,烧到御膳房那一把,点的是我的名。
那日全膳房的人被聚在大堂。
「试毒的,出列。」
我出去。
廖总管把点名录往案上一拍。
「本总管查档,试毒一役,设岗六年,当差的你,是第三个。」
「三年,拦下过几样东西?」
「回总管,」我说,「陈米两回,隔夜汤一回,燕窝以次充好一回。」
「哦。」他拖长了调子,环视一圈,「那就是说——」
「毒,一次都没拦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