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按规矩,这事我该报内务府。
我坐在值房里,把这条路想了三天,越想越冷。
毒,在我试过的菜里。
每月一粒,两年,二十四粒,粒粒从我舌头底下过。
我报上去,第一个说不清的就是我——
试毒的放了毒,谁信?罪臣之女,弑君的种,人证物证动机,齐了。
我爹当年就是这么进去的。
也是「说不清」三个字。
再往深了想一层,我后背全湿了。
内务府的采买单子,我借着领食材的空当,悄悄对过一回。
膳里那味带回甘的东西,来路洗得干干净净,可采买的签押,绕来绕去,绕着内务府的账走。
报给内务府。
就是把我这条命,还有陛下这两年的毒,一起交到那只手心里。
报,是催命符。
不报,等哪天陛下的「体虚」变成了「大行」。
清算御膳房,第一个填进去抵命的,还是我。
想明白这一层,我反倒不怕了。
横竖是死。
那这条晦气命,得死得贵一点。
**天,我重新封了一份鸭羹,原样封在食盒里。
我没有路子通传御前,只能等——等到午后传膳的点,御书房的门总有开的时候。
我捧着食盒,跪在了御书房外的丹墀边上。
太监来赶我,我说我有膳食急务。
膳房的差事,没人深拦。
我就那么跪着。
食盒捧在手里,从未时跪到日头偏西。
膝盖没了知觉,胳膊倒还稳——三年的手,端得稳一碗汤。
里头的灯亮到戌时,门开了。
传膳的太监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我是最后一道「膳」。
我跪进去,把食盒举过头顶。
「陛下。有人在您的膳里下毒。一月一粒,两年了。」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也不急。
「这药,你已经揣了三个时辰了。」
我猛地抬头。
他就坐在案后。二十来岁,一件常服,脸色是那种久不见好的白。
可那双眼睛落在食盒上,落在我脸上,稳得吓人。
他朝常禄摆了摆手。
常禄把食盒接过去,打开,验看,退到一边。
「不打算给朕,」他说,「打算给谁?」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奴婢......奴婢没有路子。」
「内务府呢?」
「不敢。」我说,「采买的签押绕着内务府的账走。奴婢报过去,人证物证,先死的是奴婢。」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下一个字就是「拖下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冰面裂了道缝。
「朕等这碗羹,等了两年。」
我不明白。
他也不解释,只抬手,指了指案边那张杌子。
「坐。」
「奴婢不敢——」
「现在敢了。」他说,「端着毒进御书房的人,没有不敢的事。」
那晚他说了很多。不是对我一个人说的,像是把憋了两年的话,第一次摊开在灯底下。
他说他的咳疾,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演的。
他说两年前他亲政,要收回承国公周家把了十一年的权。
然后,他的身子就开始「虚」。
他说他验过药、换过厨、查过膳——
那味东西,无色无味,太医验不出,银针试不出,只能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病重」。
他说他不能声张。
声张,就是把「朕知道了」四个字递到对面手里,然后他会死得更快、更「自然」。
「所以朕等。」他说,「等一个尝得出来的人。」
「太医靠不住,银针靠不住。」他看着我,「朕的膳,四十八道,最后一道关卡,是试毒的舌头。」
「三年了,就你一个人,在菜和朕之间。」
「朕等了两年,等你看没看见,等你看见之后——报给谁。」
我后背一层一层地冷汗。
这两年,我每一筷子,旁边都有一双眼睛。
「报给内务府,你就和他们是一伙的。」他说得平平的,「报给朕——」
他没说完。
我也没等他说完。
我从杌子上滑下去,跪好了,磕了一个头。
「奴婢的爹,当年也是说不清。」我说,「奴婢知道说不清是什么下场。」
「这碗羹,奴婢替您端到底。」
他看了我一会儿。
「起来。」
「从明日起,你什么都照旧。」他说,「试毒照试,当值照当。单线,只对朕。」
「谁问,都没看见。」
我领了腰牌出来,走到宫墙根,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
抬头的时候,西边内务府的方向,天是红的。
火光冲起来,映了半边夜空。
我攥着那块腰牌,站在墙根底下,浑身的血都凉了。
采买单房。
烧的正是采买单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