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院子里就挂上了白幡。
春杏一边给我换寿衣一边掉眼泪,泪珠子全砸在领口上。
“王妃,奴婢跟您去岭南,给您熬凉茶,给您捶腿。”
门外的管事嬷嬷冷冰冰地接了话:
“王爷开恩,身契已经还你了,岭南那边不能留知根知底的人。”
春杏哭着回头看我:“您怕打雷,一个人夜里可咋办啊?”
我把身契塞进她手里:“打雷就捂着耳朵睡,捂一会儿就过去了。”
她被拖出去的时候,一路喊着让我三天后一定要醒过来。
我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没应声。
天蒙蒙亮,我爹我娘和我哥都到了。
我娘往我手里塞了一包酸枣糕,是她连夜照着老家的法子蒸的。
“到了那边吃不着家里的味儿,你揣着,想家了就咬一口。”
说完又赶紧压低声音:“可千万别往回捎信,**妹下个月就过门了。”
酸枣糕还热乎,我攥着,心里却一点点凉下去。
她肯为我熬一宿蒸糕,却不肯留我一宿。
大概在她心里,舍不得是真的,可我爹的官帽、我哥的前程、我妹的婚事,哪样都比那点舍不得沉。
我哥站在棺木边上:“岭南的宅子收拾好了,院里我让人种了桂树。”
我看了他一眼:“我喜欢的是枣树。”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小时候家里后院那棵老枣树,是他爬上去一颗颗给我摘的枣。
他说等我出嫁,就把那棵树挪到我夫家去。
后来我出嫁,坐的是冲喜的小轿,那棵树前年被我爹砍了,给我妹妹腾地方盖了绣楼。
卯时快到了,萧珩还没露面。
管事嬷嬷说:“沈姑娘夜里试凤冠闪了脖子,王爷守着呢,说王妃一向懂事,不用等他。”
我爹马上接话:“那就别耽误了,宫里巳时来人,冲撞了可担不起。”
我哥把药粉倒进碗里,用热水化开。
我趁他转身拿勺子,把袖子里那包砒霜一股脑倒了进去。
药汤晃了两下,很快就平了。
我把烧焦的账本摊在膝上,借了我哥的笔,写下第一百零四笔。
“萧珩送我一碗药。这一回,不用人来救了。”
我娘端着一碟蜜饯凑过来:“你打小就怕苦,喝完含一颗。”
我爹也劝:“知意,你从小就最懂事,再帮家里这一回。”
我哥低声说:“喝吧,睡一觉,醒了就啥事都没了。”
我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真苦啊,比我替人尝过的那七百多碗都苦。
我娘把蜜饯递到我嘴边,我偏头躲开了。
假药才要配糖,真药苦就苦吧,横竖就这一回了。
我哥扶我躺进棺木,声音有点哑:“别怕,过了三天,哥亲手给你开棺。”
我爹在旁边叮嘱:“出了城再开,别叫人瞧见。”
肚子里像有把刀在绞,耳朵边的声音一点点远了。
我攥着那半本账,恍惚看见老家后院那棵枣树,我娘坐在树底下,冲我招手喊知意回家。
可我已经不知道,哪儿还算我的家了。
林家只肯给我留一页族谱,我哥只肯给我开一回棺,萧珩给了我宅子、凉茶和新名字。
他们什么都给了,就是没一个人跟我说,你别走了。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萧珩。
他一进门就问:“药喝了?”
嬷嬷回:“刚喝下去。”
他走到棺边,目光落在我膝头那本账上,顿住了。
“这本子怎么烧成这样了?她手上的伤......”
他把账本拿起来一页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手忽然抖了一下。
他端起地上那只空碗闻了闻,脸色一下子白了:“这碗里还有什么?谁往里头加了东西?”
我想告诉他,是我自己加的,这一碗,我总算替自己尝了一回。
胸口最后跳了一下,就再也没动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