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哥林砚来王府接我回家。
马车里铺了厚垫子,小几上搁着一包蜜渍山楂。
“你打小坐车就犯恶心,含一颗压压。”
“王爷待你好,哥都听说了,你也算熬出头了。”
我捏着那颗山楂,想起两年前也是他送的我。
那天我扒着门框死活不肯上轿,指甲都劈了。
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说宁王活不过开春。
“你就当去走个过场,等守了寡,哥养你一辈子。”
我信了,进府头一年,连萧珩的药碗都不肯碰。
后来我爹从主事升到了员外郎,我哥也进了兵部。
宁王没死,我哥也再没提过养我的事。
马车没走正门,绕到了林家后巷。
我娘早在角门候着,见了我就扑上来抱着哭:“我的儿,娘这两年没一宿睡踏实过。”
哭着哭着,她一把将我的兜帽往下扯了扯。
“怎么不戴面纱?叫街坊瞧见了可怎么好。”
“快进屋,快进屋。”
院子里,我妹妹知微正在试新做的嫁衣,见了我也不喊姐,先开口:
“姐,王爷赏你那对金镯子,你去了岭南也戴不出去,留给我压箱底呗?”
我娘拍了她一下,嘴上骂着没规矩,手却把我腕子上的镯子往下褪。
“反正你人走了,东西搁着也是白搁。”
堂屋里,我爹正趴在桌上翻族谱。
他提着笔,把我的名字从活人那页誊到了最后一页。
墨还没干,见我进来,他只抬了下眼皮。
“来得正好,生辰八字**记岔了,你自己对一遍。”
我娘脸色一变:“孩子刚进门,你急什么?”
“王府那边催得紧,牌位明儿就得刻,错一个字都是麻烦。”
我接过族谱,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对完了,桌上还压着一张纸,是我哥写的讣告。
上头说,林家女知意冲喜有功,侍疾两年,积劳病逝,王爷感念其贤。
我爹敲了敲那张纸。
“这么一写,咱家就不是卖女儿冲喜,是出了个贤妇。”
“**妹说的是忠勇侯府的嫡子,人家最膈应冲喜出身的姐姐。”
我哥在旁边补了一句:“王爷也答应了,事成之后,提我做兵部郎中。”
“再说你在王府天天替人熬药,去了岭南还清闲些。”
我娘赶紧攥住我的手:“你别往心里去,死不死的,都是糊弄外人的。”
“你在岭南好好活着比啥都强,非得要个名分干啥?”
他们一人一句,说得我要是不点头,就是不懂事了。
我没接话,只问我娘:“我小时候那把长命锁呢?我想带着走。”
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眼神往我爹那边飘了飘。
“前些日子王府来人,说要备些陪葬的东西,我就收拾了一箱送过去了。”
“锁也在里头,给你陪葬,娘也算有个念想。”
前些日子?萧珩是昨儿早上才把药给我的。
我哥避开我的眼睛:“王府半个月前就递了话,就......就怕你闹。”
原来这事全家商量了半个月,最后一个知道我要死的,是我自己。
我低头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眼眶发胀。
我哥还记得我晕车,却忘了两年前上轿那天,我回头看了他三次。
他一次都没叫住我。
这回他又来送我了,送我进棺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