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一年后,萧承衍带我出宫巡视。
凤辇经过旧城南街时,我让人停了下来。
那里就是当年那座青楼。
我被卖进去那晚,也是在这条街上,隔着车帘听外头的笑闹声,手脚一寸寸凉下去。
如今再回来,门头还在,里头却不再做从前那种买卖了。
萧承衍**后,我曾求过他一件事。
把这里改了。
不再逼女子接客,后院专收那些无处可去的人。
被家里卖出来的,逃出来后无门可归的,都可以留下。
吃穿用度记账,去留自便。
我正要往后走,忽然听见刷洗石阶的声音停了。
一抬眼,就看见闻安宁跪在不远处。
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口卷到手肘,手背磨出了茧,脸也瘦了许多。
早已没了选秀那日的娇矜模样。
她看见我,身子先是一动,像是本能想扑过来。
可下一刻,她自己停住了,只低下头,跪得更稳。
这一年,她没再闹。
后院的人告诉我,她起初什么都不会,连熬药都会熬糊,洗个衣裳也能把手磨破。
可后来,她慢慢学会了。
她把后院乱了很多年的账理顺,还找出了好几处被克扣的钱粮。
她没再靠眼泪求人心软,而是靠每月那点工钱,一点点赎自己的身契。
如今,她只差最后一笔。
闻安宁起身,捧着一本账册走到我面前,双手举起。
“这是后院这一季的账,请皇后娘娘过目。”
我接了过来。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比起一年前在殿里拿着算盘发抖的样子,已经强了太多。
我翻完,将账册合上。
“不错。”
她听见这两个字,眼圈一下就红了,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哭着撒娇。
只是低声道:“我现在才明白,你从前逼我学这些,不是为了让我讨谁欢心。”
“是为了让我以后就算没人护着,也能自己活。”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契,慢慢放到我面前。
“这一年的工钱,够赎我剩下的身契了。”
“我来请娘娘兑现从前的话。”
我接过工契,看了一眼,递给掌事。
“从今日起,免去她剩余身契。”
闻安宁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这么干脆。
下一刻,她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她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那我以后,还能不能偶尔进宫,给你请安?”
我看着她,缓缓摇头。
“不能。”
“赎清身契,只代表你以后能自己选路。”
“可不代表十六年前的背叛,也一并赎清了。”
闻安宁跪在石阶上,肩头抖了很久。
最终,她什么都没再求,只朝我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你养我一场。”
“也谢你当年教我识字算账,让我今天还能靠自己活。”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有些路,我只能送她到这里。
再多一步,都不该有。
至于城外那对夫妻,这一年过得并不好。
闻崇山的腿在农庄里落了病,再站不回从前的朝堂。
柳柒柒逃过几次,次次都被送回去。
她从前接济过的人,如今没人肯替她作保。
她想哭,想装柔弱,也没人再吃这一套了。
他们还是时常争吵。
吵到底是谁先起了恶念,吵谁更狠,吵若是当年换个做法,今日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一次,再没人替他们遮掩。
也再没人愿意听了。
我从未再召见过他们。
他们的悔,对我来说太迟,也没有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