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那一夜,闻安宁被单独关在偏殿。
面前堆满了柳柒柒这些年经手的账册。
起初,她还红着眼去求守门的宫人。
“我真的不会,求你们帮帮我。”
宫人站着没动,只回了她一句。
“这些算法,娘娘从前都教过你。”
闻安宁一下不说话了。
她只能重新拿起笔,从最简单的收支开始对。
柳柒柒这些年借着善堂的名义,拨走了不少银钱。
有些拿去置办私产,有些替闻崇山打点官场,还有一些,悄悄落进了她自己的私库。
闻安宁一直以为,柳柒柒凡事都在替她打算。
可翻到账册最深处,她才明白,柳柒柒最先打算的人,从来都是自己。
天快亮时,闻安宁抱着账册冲了出来,扑到柳柒柒面前。
“你骗我!”
“你不是说这些都是留给我的吗?为什么你还给自己藏了那么多!”
柳柒柒也熬了一夜,鬓发散乱,神色却冷得很。
她瞥了一眼账册,竟只笑了一声。
“给你?”
“若我不替自己留后路,难道真把家底都交给一个连算盘珠子都拨不明白的女儿?”
这话太狠。
闻安宁一下僵住了。
她抱着账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
“她从前逼我识字,逼我学账,逼我跟着看庄子,不是把我当下人。”
“她是想让我以后,就算没人护着,也能自己活。”
柳柒柒听见这句,嗤笑出声。
“怎么,见她成了皇后,你就想认回这个母亲了?”
“闻安宁,你别忘了,亲手踩她手的人,是你。”
闻安宁脸色一下白了。
另一边,闻崇山也在旧账里翻出了一笔支出。
那是一笔青楼封口费,时间正是我被卖后的第三个月。
他攥着那页账纸,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为何还往青楼送钱?”
“不是说人已经处理干净了吗?”
柳柒柒见瞒不过去,索性承认了。
“我是让人去找过她。”
闻安宁猛地看过去,眼里竟还闪过一丝荒唐的期待。
“你去救她了?”
柳柒柒看着她,眼神冷得发寒。
“救她?”
“我只是怕她逃出来,回来找我算账。”
她说着,又看向闻崇山,忽然笑了。
“你以为那三封求救信,都没送到你手里?”
闻崇山身体一僵。
柳柒柒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发旧的纸,直接扔到他面前。
“前两封,是我截下来烧了。”
“最后一封,我给你看过。回信也是你亲手写的。”
那张纸展开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纸上的字,我认得。
是闻崇山的笔迹。
失德之妇,不必送回。若再纠缠,后果自负。
闻崇山盯着那几行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我拿起那封回信,看了片刻,递回去。
“闻大人,再念一遍。”
闻崇山跪在地上,手抖得厉害,连纸都捏不稳。
他念了两句,嗓子就彻底哑了。
最后只能重重磕头。
“臣不是想让你死……”
“臣只是怕你回来后事情压不住,牵连家族,牵连仕途……”
我看着他。
“所以在我和你的官位之间,你选了后者。”
“你不是没机会救我,你只是算过,觉得我不值得。”
闻崇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闻安宁站在一旁,听完整个经过,忽然疯了一样扑上去打闻崇山。
“都是你!”
“若你当年把她救回来,我怎么会被教成这个样子!”
“我怎么会走到今天!”
闻崇山被她打得踉跄,下一刻也彻底失了耐心,一把将她推开。
“你还有脸怪我?”
“人是你亲手卖的!你以为把一切都推给父母,你就干净了?”
闻安宁重重摔在散乱的账册上,半晌没有起来。
她看着满地纸页,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三个,谁都不是被逼到这一步的。
每个人都做过选择。
我收回目光,淡声吩咐宫人。
“把第一本核清的账册拿来。”
闻安宁慢慢爬起来,红着眼把自己核好的那一本,双手捧到我面前。
我翻得很快。
这一次,她没再全错。
虽还有疏漏,可已经看得出,是熬了一夜硬生生学出来的。
我把账册放下。
“继续核。”
“这只是你欠我的第一笔。”
她低着头,声音又哑又轻。
“是。”
从前,她最恨我逼她学这些。
如今我只让她继续算账,她却连一句反驳都不敢有。
可惜,太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