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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沉送苏玉柔离开那日，下着大雨。
督军府门前全是荷枪实弹的卫兵。
苏玉柔披着霍沉的军大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船票。
临上车前，她忽然回头看我。
“夫人，您放心。”
“等到了北城，我会天天替您和阿沉祈福。”
我没接她的话，只看向霍沉。
“走之前，陪我拍张照片吧。”
霍沉怔了怔，随即笑了。
“怎么突然想拍照？”
“六周年那张没拍成。”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等我回来补给你。”
“就现在。”
我第一次没有顺着他。
霍沉看了眼腕表，到底还是跟我进了照相馆。
我架好相机，让他站在那面旧花墙前。
他习惯性揽住我的腰。
“别板着脸。”
“等我三天，回来带你去北城。”
“到时候你想拍多少张，我都陪你。”
我看着镜头，没有回答。
快门落下后，我又让伙计单独替我按了一次。
两张底片很快泡进药水。
第一张属于霍沉。
他的世界里，我只剩肩头一点黯淡的红。
苏玉柔虽然不在镜头内，底片边缘却浮着一片鲜艳的颜色。
第二张属于我。
霍沉站在我身旁，从军帽到皮靴，彻底成了黑白。
原来人真正不爱了，不是恨，也不是哭。
是连最后一点颜色，都懒得留给他。
我把第一张底片装进信封，交给霍沉。
“路上再看。”
他低头收好，伸手替我拢紧衣领。
“别乱跑。”
“城里不太平，你就在府里等我。”
我问他：“如果你没回来呢？”
霍沉皱了皱眉。
“我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
门外，苏玉柔轻声催促。
“阿沉，码头快封了。”
霍沉松开我。
他走进雨里，又回头看了一眼。
“晚棠，三天。”
我点头。
“三天。”
看着车队消失在街口，我转身关上照相馆的门。
督军府的印章交给了管家。
四十三张底片、婚戒和离婚书，一起锁进霍沉常用的木盒。
老管家追到门口，急得声音都变了。
“夫人，督军回来见不到您，会发疯的！”
我把钥匙递给他。
“不会。”
“苏玉柔和孩子都在，他忙得很。”
老管家挡在我面前。
“就算要走，也该当面说清楚啊。”
“六年前，我嫁给他时，当着全城人的面说得够清楚了。”
“现在不爱了，就不劳烦谁来送。”
我换下那条红裙，穿上普通的青布旗袍，用头巾遮住脸，混进撤离的人群。
南站挤满伤兵和难民。
远处炮火连天，站台上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老周将通行证塞进我手里。
“东家，北边人生地不熟，您可想好了？”
我回头看向南城。
城楼还立在雨里。
霍沉说过，等战争结束，就陪我把照相馆开遍全国。
我信了六年。
够久了。
汽笛声骤然响起。
列车开始缓缓向前。
我坐在车窗边，取出属于我的那张底片。
照片上的霍沉一身黑白，而站在他身边的我，嘴唇上竟重新浮出了一点红。
我把照片从中间撕开。
一半留在掌心。
一半飘出窗外，很快被雨水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