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朝朝抬眸看向白惊寒,语气平和地问道:“大人,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
白惊寒淡淡颔首:“没有了,你说的很详细。”
“那……我能问大人一个问题吗?”朝朝往前凑了半步,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白惊寒侧过脸,声音听不出情绪:“说来听听。”
“一会儿,你们要将赵文生的遗体带走吗?”朝朝的声音轻了些。
“涉及妖邪作怪,他的**先要带回明镜司,确认不会产生变异。”白惊寒言简意赅。
朝朝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大人会尽快查出真相吧?”
白惊寒却没有回答她这句话,只淡淡说道:“走吧。”
说罢,便率先迈步朝院外走去。
朝朝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却又倏地停住脚步,偏头望向身后的偏院。
那扇半掩的门后,还残留着浓烈的血腥气,仿佛能将人拖入无边的黑暗。
她怔怔地站着,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怅惘。
如今她也是人类的身体,那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像赵文生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就算能寿终正寝,人的一辈子,也不过短短几十年。
朝朝望着那片深沉的夜色,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总有人妄想求长生。
她也不想死得那般早。
朝朝在原地耽搁了好一会儿,才抬脚慢慢走出去。
明镜司卫对赵府众人的问话还没有结束,她不得不在正院外的回廊下继续等待。
夜风卷着寒意,顺着衣摆往骨头缝里钻。
等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朝朝觉得浑身上下都要被寒风吹透了,牙齿都开始微微打颤。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盘算着:今晚若是能早些回去,定要熬点驱寒的汤药喝,不然明早怕是要发热。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站在门廊下的男人。
白惊寒正垂着眸,听着手下汇报,身上那件大红官袍看着单薄得很,夜风拂过,衣摆轻轻晃动,他却脊背挺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半点寒意都侵不进身。
朝朝不禁有些羡慕。
有修为在身就是好啊。
可惜,她这具身体,是注定和修炼无缘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被分批带去问话的下人,终于陆陆续续地回到了院子里。
他们一个个垂着头,脸色灰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惶恐,想来是生平第一次被明镜司的人带走问话,吓得不轻。
最后被带回来的,是赵家的主子们。
赵铭走在最前面,脸色依旧沉稳,只是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藏着一丝压抑的烦躁,似乎在强忍着什么火气。
紧随其后的赵文月,胳膊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脚步踉跄了一下,她却只敢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半句不满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就在这时,白惊寒喊了一句:“赵文月!”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赵文月身上。
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了。
“大、大人……”
赵文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头垂得快要抵到胸口,视线死死黏着地面,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白惊寒那边瞟。
赵铭察觉到女儿浑身的颤抖,不动声色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赵文月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了些。
白惊寒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赵文月,“听说你给**买了一枚玉佩?”
“我没有!”赵文月像是被**了一般,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
白惊寒没说话,只是抬脚,一步步朝她逼近。
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瞳孔骤缩,“不、不不!是我!是我把玉佩给了我娘,可、可那就是个在地摊上买的普通玉佩啊!”
白惊寒停下脚步,带着几分嘲弄,“你确定,那只是一枚普通玉佩?”
他俯身,视线与赵文月平齐,语气陡然转冷:“那个卖给你玉佩的人,说了什么?”
赵文月的牙齿咯咯打颤,眼神躲闪:“什、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白惊寒随即冷笑一声,“有人看到,你和那摊位老板,说了足足半炷香的话。”
“我没有!”赵文月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弱得像蚊子哼。
白惊寒也没再逼问,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江开:“江开,明天一早,我要见到那个卖玉佩的人。”
“大人放心!”江开抱拳领命,嗓门洪亮,“天亮之前,属下一定把人抓到您面前!”
这话落下的瞬间,赵文月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手腕却被身旁的赵铭狠狠捏了一下。
那力道极大,疼得她险些叫出声。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父亲,正对上赵铭投来的警告眼神。
赵文月浑身一颤,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头垂得更低了。
父女二人这一连串小动作,幅度不算大,却没能逃过在场众人的眼睛。
白惊寒看得清楚,站在廊下的朝朝,同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白惊寒的目光缓缓移到赵铭脸上,声音冷得像冰:“赵大人。”
赵铭心头一紧,强作镇定地拱手:“下官在。”
“如果你再敢暗中阻碍本官问话,”白惊寒的眼神锐利如刀,“本官只好,将你送入镇狱司,住上几天了。”
赵铭的脸色骤然剧变,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连忙躬身赔罪:“大人恕罪!下官只是……只是关心小女,绝无阻碍之意!”
“将赵大人请出去。”白惊寒懒得听他辩解,淡淡吩咐道,“好生‘伺候’着。”
“是!”两名司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铭的胳膊。
赵铭还想再说些什么,嘴巴却被人从后面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被半架半拖地带离了正院。
庭院里,只剩下浑身发抖的赵文月。
没了父亲撑腰,她眼底满是绝望的惊恐。
白惊寒缓步走到她面前,“赵文月,本官只给你一次机会。”
他顿了顿,“现在说,还是等那卖玉佩的人被抓到,和他一起死?”
赵文月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仗?
“那个人说……说那玉佩是用暖玉雕刻成的,”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只要戴上,人的心情就会慢慢改变……我、我只是想让我娘开心一点,同意我和薛郎的婚事而已……”
“只有这些?”白惊寒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赵文月身子一颤,连忙补充道:“还、还有……他说一开始戴,可能会产生头痛,但、但不是很严重,只要拿下来,歇会儿就好了……”
白惊寒的目光骤然锐利:“那**,后来拿下来了吗?”
赵文月的哭声戛然而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林氏自从得了那玉佩,就整日戴在身上,爱若珍宝,别说取下来了,就连佩戴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磕着碰着。
守在小林氏身侧的孙妈妈,猛地从丫鬟身后扑出来,死死攥住赵文月的胳膊,“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夫人!怎么能这样对她!”
赵文月被攥得生疼,状若疯癫地嘶吼:“我只是想嫁给薛郎,我有什么错?要不是娘一直拦着,死活不同意,我怎么会想出这个法子!”
“啪——”
一声脆响划破庭院的死寂。
孙妈妈忍无可忍,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赵文月脸上。
“夫人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赵文月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个老虔婆!你怎么敢打我!都是你!都是你在娘面前撺掇是非,若不是你,娘怎么会一直拦着我!”
她到此刻,竟还没半分悔意,只觉得所有的错处都该旁人来担。
“把人带走。”
白惊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带一丝波澜。
赵文月被两个司卫架住胳膊,还在拼命挣扎。
小林氏被孙妈妈和贴身丫鬟一左一右扶着,一行泪再次滑落,院里因这无声的悲恸,竟瞬间安静了下来。
白惊寒的目光转而看向面色铁青的孙妈妈,“你说的玉佩,如今在何处?”
“回大人的话,自从夫人小产之后,那玉佩……就被二姑娘拿去了。”
白惊寒眸色一沉,薄唇轻启:“去,把玉佩取来。”
就在这时,一名明镜司卫疾步从院外奔来。
“启禀大人,城外的赌坊老板,已经捉拿归案!”
“带上来。”
很快,两个身着劲装的司卫押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瞥见四周肃杀的气氛,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小人就是个开赌坊的,真的不关小人的事啊!”
白惊寒缓步走到他面前,薄唇轻启,“把你知道的,全都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赌坊老板身子一颤,忙不迭地开口:“是是是!小人全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赵家大少爷赵文生,是我们赌坊的常客,隔三差五就会来耍上几把,出手阔绰,从不赖账……”
“大概是三个月前,他身边忽然多了个赌友,两个人每次来都凑在一张赌桌上,喝着酒,聊着天,看着亲近得很。”
“亲近?”白惊寒眉峰微挑。
“他们每次都坐在角落里,声音压得低低的,小人就是个开赌坊的,哪敢凑上去听啊!只瞧见他们有时眉飞色舞,有时又窃窃私语,瞧着关系不一般!”
“那个赌友,叫什么名字?”
赌坊老板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道:
“大人,这小人是真不知道啊!只知道那人看着三十来岁,身形瘦削,脸上带着一道疤,看着凶神恶煞的……不过……听说前段时间得了急症,已经没了!”
“没了?”白惊寒眸色一沉。
“千真万确啊大人!”
赌坊老板生怕他不信,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阵子他好些天没来,还是隔壁赌坊的人跟小人说的,说是染上了风寒,没熬过几天就去了!小人哪敢骗您啊!”
白惊寒没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凉得刺骨,赌坊老板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带下去。”白惊寒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直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的赵文生身边的小厮。
他低着头,死死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白惊寒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浑身筛糠似的抖着,断断续续地往外挤话:“大……大人饶命!小的……小的全说!全都说!”
白惊寒负手立在他面前,墨色的眸子沉沉的:“说。”
小厮打了个寒颤,咽了口唾沫:“是……是我们家公子!最近这几个月,他身边多了个赌友!那人每次来都鬼鬼祟祟的,公子见他的时候,从不让旁人靠近!”
“小的……小的有一回路过书房,隐约听见他们提了什么‘交易’,还有什么‘万无一失’,具体的……具体的实在听不清!”
他顿了顿,继续说:“公子他……他这些日子心情一直不好,总躲在屋里唉声叹气。”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拉着小的念叨,说……说夫人要是生下小少爷,老爷心里就再也没有他了!”
“家产、爵位,什么都落不到他头上!他还……他还咬牙切齿地说,绝不能让那孩子生下来!”
小厮的声音愈发颤抖:“还有……还有一天夜里,约莫是三更天,小的起夜,路过公子的卧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可……可那屋里明明只点了一盏孤灯,窗纸上只有公子一个人的影子!”
“小的当时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只听见公子压低了声音,说着‘事成之后,定少不了你的好处’之类的话,那声音诡异得很……小的不敢多听,就跑了!”
他说完这些,已是面无人色,瘫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小的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啊!”
白惊寒沉默片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下去。”
两名司卫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小厮拖了下去。
真相,已然如剥茧抽丝般,层层浮现。
赵文生沉溺赌场,遇上了那个来路不明的赌友——那哪里是什么赌友,分明是修炼邪术的酸梅精怪。
那精怪窥破了赵文生的心思,诱他定下契约,说能帮他除去小林氏腹中的孩儿,除了他的后顾之忧,保他在家中的地位稳如泰山。
而交换的条件,便是要借那未出世孩儿的骨血,助它修行。
没想到中途朝朝破坏了它的计谋,恼羞成怒,最终吸干赵文生的精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