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圣旨抵达雁门关。
陛下震怒,夺去裴砚之定北侯爵位,命其押解谢明妩回京受审,并下旨昭告天下:沈清棠仍是镇国公府嫡女、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边关所谓“侯夫人”另有其人,与她无关。
同时,镇国公府的旧部在西境寻到一辆被烧毁的马车。
车旁有一具女尸,身形与沈清棠相仿,**掌心攥着半块长命锁。
这个消息传回京城后,所有人都以为沈清棠死了。
只有顾氏旧部知道,那是他们替少主留下的假身。
马车已经驶过西境三百里。
我在颠簸中醒来时,身上缠满了绷带。
外祖父旧部的老将顾长风坐在车厢外,听见动静,掀帘看我。
“少主醒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这里是哪?”
“西境,顾家旧营。”
我怔怔望着车窗外连绵的雪山。
我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只能活在沈家和侯府的名号里。
直到死牢那一夜,我才想起外祖父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
他说,顾家女子不必困在后宅,若有一日无处可去,就回西境。
那里有三十万旧部,也有她自己的天地。
顾长风递给我一封信。
是兄长沈知衍写来的。
“清棠,京中已知你平安。父亲和母亲没有怪你,只有一句话:沈家女儿,无论走到哪里,永远有家可回。”
信的最后,夹着一张小小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孩穿着粉色襁褓,眉眼像极了我。
那是我未能出生的女儿。
我盯着画像看了很久,眼泪终于落下来。
顾长风没有劝我,只在车旁安静地守着。
过了许久,我将画像叠好,收入贴身荷包。
“顾叔,西境如今缺什么?”
“缺药,缺粮,也缺一个能把账目理清的人。”
我擦干眼泪,撑着车壁坐起身。
“那便从医馆和粮仓开始。”
“少主的伤还没好。”
“我已经浪费了七年,不能再浪费下去。”
顾长风看着我,眼底终于露出笑意。
那年冬天,我以顾氏少主的身份接掌西境军务。
我清点粮草,重整军医,亲自走遍每一座边城。
我把裴砚之送来的赔偿银尽数投入医馆和学堂,又在雁门关外立了一座孤儿院。
院中收留的第一个孩子,是个被蛮人遗弃的小女孩。
她胆子很小,整日抱着一只破布娃娃,不肯同任何人说话。
我给她取名叫念安。
她问我:“夫人,你为什么要收留我?”
我说:“因为你活下来了。”
“活下来也会被人丢掉吗?”
“不会。”
我摸了摸她的头。
“只要你愿意往前走,就永远有人接住你。”
三年后,西境大旱。
我带着军队开渠引水,亲自押送粮草到最偏远的村寨。
百姓不再叫我沈夫人,也不再叫我顾少主。
他们叫我顾将军。
那一年春日,我在城楼上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
谢明妩被判斩首,谢家旧案重新审理,她冒用身份、谋害诰命的罪行公之于众。
裴砚之因失职和欺瞒圣上,被贬为庶人,终身不得再领兵。
听说他离开雁门关后,一直住在京郊旧宅。
他没有再娶。
也没有再见过那个孩子。
孩子被送入宗室教养,名字从裴氏族谱中除去。
我听完,只点了点头。
顾长风问:“少主不想回京看看?”
“不想。”
“哪怕他来见你?”
我看着城外初融的雪。
“他见到的沈清棠,已经死在三年前的那场火里了。”
又过了两年,裴砚之还是来了西境。
他没有带随从,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军营外等了整整一日。
我从城楼上看见他时,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抬头望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却隔着风雪沉默了很久。
“清棠。”
我没有纠正他。
“你来做什么?”
“送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木匣。
我没有下楼,只让亲兵取上来。
木匣里放着那枚被踩碎的长命锁。
碎片被重新熔铸,做成了一只小小的凤鸟。
匣底压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若有来世,愿你不要再遇见我。”
我看完,将信投入火盆。
火舌很快卷走了墨迹。
裴砚之站在城下,等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开。
我没有叫住他。
不是不曾心痛。
只是心痛过太多次,早已不再需要一个迟来的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