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日一早,爹娘便带着阮知遥去了司衙。
他们要查清楚,这些年她究竟是真的体弱多病,还是一直都在装。
掌事差官调出她这些年的生命值起伏时,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光幕之上,红色数值忽高忽低,每一回骤然下跌之后,后头都紧跟着一笔我的转移记录。
差官指着其中一处道:
“去年三月,她的数值掉到二十九,当夜你这里便递了三点转移申请。”
“前年暑时,她一夜掉了四点,第二**又转了四点给她。”
“还有这里,及笄前数日,她接连三日主动消耗,最终触发了永久转移预警。”
一笔一笔,皆与旧事严丝合缝。
父亲站在那道光幕前,肩背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差官又调出更细的医档,冷声道:
“这是阮知遥自幼至今的诊籍。”
“脉象平稳,底子无损,并无先天不足,也无重病旧疾。”
“这是她几次所谓心疾的诊断,两次皆写明——无明显异状。”
母亲扶着案沿,指节都泛了白,声音发颤:
“所以……她根本就没病?”
差官点头。
“从系统记录与医档来看,正是如此。”
“她的数值波动,大多出于主动消耗。”
“节食、熬夜、情绪大起大落,皆会令生命值下跌。”
阮知遥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连唇都在抖。
回到家后,爹娘第一次认真看起我的屋子。
房间不大,家具陈旧。
书案是多年以前亲戚家淘换下来的旧物,柜门边角早已磕得发白。
衣柜里拢共没几件新衣,最常穿的院服,袖口都磨得发薄。
父亲摸到那件旧院服时,手指顿了顿,竟许久没有放下。
母亲去翻抽屉。
里头全是我的画稿,还有一叠旧信封。
最上头,是一幅未曾画完的全家福。
画中爹娘与阮知遥站在中间,颜色最浓,笑意最明。
而我站在一侧最偏的地方,轮廓最淡。
母亲一见那画,便再忍不住,捂着嘴哭得弯下腰去。
再往里翻,是一个旧旧的存钱罐。
旁边压着一张纸,上头写着一行小字:
“娘生辰,想给她买一条披帛。”
母亲看见那行字,泪如断线,怎么都止不住。
她大约早已忘了,我有没有给她过生辰。
可我一直都记得。
只是后来,我已来不及了。
书案最底下,还压着一盒未曾拆封的彩墨。
旁边,便是那张府城画院的入院帖。
纸页已有些旧了,却仍被我压得极平整。
父亲将那帖子拿起来,看了很久。
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母亲被惊得抬头看他。
父亲眼圈通红,嗓音也哑得不成样子。
“她那时说过的……”
“我怎么就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像是在看我。
“绮宁,爹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爹以后再也不逼你了。”
可屋中静得厉害。
桌上的画稿不会应他,那盒彩墨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的人生,停在了最想走出这个家的那一天。
而他们终于后悔的时候,我已再也听不见了。
第八章
我的事,不知被谁传了出去。
没过多久,整个州府便议论纷纷。
街头巷尾,无不是骂声。
“最狠的倒不只是妹妹,是真正做主的那对爹娘。”
“姐姐都说会死了,他们还逼着她转,这不是亲生的都做不出来。”
“这种人家,孩子投进去就是来受罪的。”
事情闹得大了,阮知遥所在的女学自然也知道了。
从前围着她说笑的那些同窗,如今见了她都纷纷躲开。
有人背后骂她是**亲姐的凶手。
也有人将她往日炫耀绣包、出游享乐的事全都翻了出来。
夫子将她叫去书斋,谈了许久。
最后的意思,是让她暂且停学,回家静养。
阮知遥受不住,只得回了家。
她原以为,爹娘仍会像从前那般护着她、哄着她。
可她推门进去时,堂屋里却静得可怕,没有一个人起身迎她。
父亲坐在我房中,低头整理我的画稿。
母亲拿着抹布,正一点一点擦拭我的书案。
听见门响,他们只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动作。
到了吃饭的时候,母亲仍照例盛了三碗饭摆在桌上。
谁也没有说话。
阮知遥坐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娘,我今日在女学被人骂了。”
母亲头也未抬,只淡淡道:
“那便别去了。”
阮知遥愣了一下,又转头看向父亲:
“爹,我生命值又掉了。”
父亲将我的画慢慢收好,语气淡漠得像在同陌生人说话:
“不舒服便去请郎中。”
阮知遥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她仍像从前那般闹腾。
故意摔盏,故意说头晕,故意不肯进食,只等着爹娘来哄她。
可这一回,再也没有人围在她身边转。
她坐在榻上掉眼泪,母亲也只说了一句:
“药箱在柜里,自己去拿。”
她终于忍不住,冲着父亲发起了脾气:
“你们如今是不是都怪我?”
父亲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冷得像冰。
“难道不该怪你?”
一句话,便让阮知遥瞬间失了声。
她自小被捧在掌心,何曾受过这样的冷待。
到了夜里,她终于彻底失控。
她冲进我的屋子,将桌上的画稿尽数扫落在地。
几张画被她踩出脏污的脚印,墨色都晕开了。
她站在一地狼藉之中,哭着喊:
“她都死了,你们天天守着她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我才是活着的那个!”
“你们凭什么都不理我!”
母亲的脸色霎时变了。
这些时日压在她心口的痛悔、悲恸与愤怒,终于在这一瞬彻底炸开。
她冲上前,一把将阮知遥推开,声音尖得发颤:
“你给我滚出去!”
“若不是你,绮宁根本不会死!”
“你害死了你姐姐,如今还有脸碰她的东西,你怎么有脸!”
阮知遥被推得踉跄数步,整个人都懵住了。
“娘……”
她一句话尚未说完,父亲已走了过来。
他脸色铁青,抬手指向门外,声音低沉得吓人:
“滚。”
阮知遥怔怔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
“爹,你也要赶我?”
父亲盯着她,眼神冷得骇人:
“我叫你滚出去反省,听不懂么?”
这是他头一回用这样的口气同她说话。
阮知遥哭着跑了出去,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她以为,还像从前一样,只要她一跑,爹娘就会立刻追出去哄她。
可这一回,没有。
她在外头待了一整夜。
巷子里风冷,她饿了便买一碗清汤面,困了便缩在角落里迷迷糊糊地等。
从天黑等到天明,始终没有一个人来寻她。
第二日,她终于撑不住,自己回了家。
院门没有上锁。
她推门进去,看清堂屋的刹那,整个人都怔住了。
堂屋最显眼的那面墙上,从前挂着她的画像与题名帖。
如今,已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画。
还有那幅刚装裱好的、未曾画完的全家福。
父亲踩在凳上,正小心翼翼地扶正画框。
母亲站在一旁,抬头望着,神情认真得近乎虔诚。
听见门响,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阮知遥站在门口,呆呆望着那一整面墙,腿一软,缓缓跌坐在地。
眼泪顺着她的脸一滴一滴落下。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
她以为最稳妥的宠爱,早已随着我的死,一并碎得干干净净。
连这个家里最显眼的位置,也再不属于她。
她坐在门口哭了很久。
可再也没有人走过去抱她、哄她、替她擦眼泪。
从前那个只要她一皱眉,全家都要围着她转的日子,彻底过去了。
而这一切,都是她亲手毁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