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5章

马蹄声是从脚底下上来的。
隔着车板,隔着冻雪,一路撞进人的骨头缝里。
赶车的把式手一抖,鞭子掉在了车辕上。
晏离坐在头车上,没动。一只手,还拢着那盏灯。
系统报数报得飞快:“峪口南,一百一十骑。峪口北,九十七骑。正在合拢。”
“全进谷了吗?”
“还差最后一截。”
火光里,一个破锣嗓子滚过谷底。
“晏家的小娘子!”
马匪头目刀条脸骑在一匹黑马上,马刀遥遥指向头车,左眉那道断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
“爷收了钱,要你们一家一个不留!识相的自己滚下车跪好,爷赏你们个痛快!”
车队“乱”了。
把式们吆喝着拉偏马头,厢车吱呀乱撞,火把倒了两支,尖叫声、哭喊声,乱成一锅粥。
乱得那么真。
真到不掺半点假。
出发前,晏离只交代过一句:“见了马匪,谁也不许镇定。给我乱,越乱越好。”
其实这句都多余。三千人的队伍,见过血的没几个,剩下的,是真心害怕。
怕得好。
明面上是乱,乱底下有阵。挤作一团的车,车头一律朝外,围成一个圈。厢车的板子,销子早卸了。
刀条脸看得哈哈大笑,把刀往上一举。
“都进谷!先剁车轮,再烧车!小娘子的头,另算五十两!”
两股马匪合成一股,往车队中段压。
前排的变故,来得没有一点征兆。
冲在最外道的七八骑,马蹄一声闷响,连人带马栽进雪里。
削尖的车轴,一根一根,钉在道边冻土上,撒雪盖平。
明车队进谷时,走的是正中车辙,一寸没偏;马匪撒开冲刺,跑满了整条道,这不就踩到了铁匠王锤给他们准备的削尖车轴。
战马在雪地里翻滚,惨嘶声撕开了夜。后头的收不住蹄,撞上去,又倒一片。
“下三滥的玩意儿!”刀条脸啐了一口,嗓子哑了三分,“绕开道边!贴着车烧!”
马匪往正中间挤,队形挤密了。
系统:“两百零七,全进谷。”
晏离把灯从车辕上摘下来。
抬手。
松指。
灯,落了地,在雪上滚了半圈。
东西两崖的雪,在同一息活了过来。
先是闷雷。不是一声,是一片,从南峪口滚到北峪口。备了一整天的滚石顺着雪槽砸下来,前后两道峪口,眨眼堆起半人高的石墙。
前路断了!
后路也断了!
第二波,是火油。
崖顶的陶罐一排排抛下,砸在石墙前、官道上、马群中,碎裂声密得数不清。
然后,火把跟着落了下来。
轰。
不是一处火,是整条谷底一起亮。火墙顺着泼了油的雪地跑,前后两口,烧成两道门。
马蹄声、人喊声、火烧雪的滋滋声,全挤在这一条谷里。
有马匪仰起了头。
这一仰头,魂就丢了!
两侧崖顶,火把排成两条长线。红布条的站满东崖,青布条的站满西崖,一个挨一个,一眼望不到头。
三千人。
雪光火光把每一张脸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张在怕。他们安静地看着谷底,人数是马匪的十五倍。
刀条脸握刀的手,抖了。
打家劫舍半辈子,头一回,被劫的是自己。
头车上,晏离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高,两崖却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嗓门大,是三千人都在竖着耳朵等她。
“放板!”
厢车板应声放倒。车里的青壮一涌而出,手里不是刀,是鱼叉、铁锹、削尖的木杆,全是铁匠王锤这两日打的家伙什。
“插火把,划格子!”
火把一支支**雪里,谷底亮起一格一格的光。一格里站一队人,没人踏出自己那格。
这是晏离定死的规矩。夜里混战,先保住不砍错人。
马匪的火箭这时候才到,专往车上招呼,想烧车阵。
箭钉进车帮蒙着的湿棉被,“滋”一声,灭了。
一排火箭过去,车阵上一片“滋滋”声,好听得很。
织妇周嫂抱着胳膊站在车后,哼了一声。
“老娘浸了一下午的被,就为听你们这几声响。”
绞杀开始了。
两崖的青壮顺着绳索和雪坡往下涌,南北两头往中间压。马匪被石墙、火墙、车阵挤在正中一条线上,人挤人,马撞马,刀抡不开,跑没处跑。
这不是打仗。
这是收网。
“跪地弃刀的,留命!”喊话的青壮腮帮子鼓鼓的,**姜糖喊,“小满给的!**不冷!”
喊完,一杆叉抽翻一个还想举刀的。
后半夜,胜负没了悬念。
晏离从车辕上下来,往降兵堆那边走。人越聚越多,得有人把降的和死的分开。
祖父身边的两个老护院一左一右,寸步不离。
晏之节提着一根枪杆,跟在三步外。他到底没肯坐回车上去。
乱兵堆的死角里,一个满脸血的马匪亲兵被逼到了绝处。主子被围了,马死了,刀还利着。
他从翻倒的车后头扑出来,没人来得及喊。
也不用人喊。
晏离自己先看见了。左脚碾地,转腰,抬臂。旧皮护腕硬生生磕上刀背,铛的一声,半条手臂震得发麻,人借势往后撤。
第二刀跟到了。
这一刀,躲不开了。
“三妹小——”
三房的堂兄晏之节从斜后方撞进来,一把将她顶开。
刀,进了他的肩窝。
行凶的马匪没等收刀,两个老护院的刀同时到了,一刀封喉,干脆得近乎无情。跟了祖父三十年的人,出手没有半个多余的动作。
晏之节躺在雪里,血从肩下涌出来,在雪上摊开一片,红得刺眼。
他还醒着,眼睛望着晏离,嘴唇动了动。
“箭……不长眼……”
“刀,也不长眼……”
说完,他咧了下嘴,昏了过去。
晏离跪进雪里,双手死死压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是烫的。
她的手在抖。
上辈子在战地,她压过比这重得多的伤,手稳得能穿针。
这回抖的,不是手艺。
是这一刀明明冲着她来,替她挨的,是晏之节。
“让开。”
身后一个声音,很平。
晏离头也没回,右手已经伸出去了:“棉垫,湿的,快。”
一只手把棉垫拍进她掌心。陆知白单膝跪下,把书箱往雪里一放,掀开的箱底还敞着——垫在底下防火星子的那块湿棉垫,先一步到了她手里。
没人问他为什么备着这个。他也没提。
棉垫压上伤口。晏离左手压住,右手两指顺着刀路探了一遍伤缘。
“偏着肩缝进的,没碰着肺,气没漏。”她一口气报完,话音落地就是军令,“周嫂干净布条!勒肩窝,别碰脖子!”
陆知白看着她这一套手法,没插上手,也没吭声。
洛国破城那晚,他包了一整夜的伤,见过的军医不算少。手上这么稳的,不多。
他只补了一句:“三日别让他动。这种伤,动早了,堵上的口子会再开。”
“记得比军医还细。”晏离说。
“死过人的记性,都细。”
周嫂带着人赶到,干净的被里一圈圈裹上去。晏之节被抬上头车时,血止住了大半,呼吸稳了。
晏离站起身,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旧皮护腕上添了一道刀痕,深可见里。护腕没断。
好护腕!
她把护腕往袖子里拢了拢,没摘。
系统这才敢出声:“心率,一百三十九。”
“闭嘴!”
“哦。”它小声说,“我就是报个数。”
“再报一个。”晏离望着头车的方向,“他撑得住吗?”
“伤情数据不全,我不敢乱讲。”系统停了停,“但宿主,他护着你是心里有惦记,就走不了。”
晏离没接话。
她叫过一个青壮,让他骑快马往小路报信:全队大胜,一个人没少。
想了想,又补一句。
“之节立了头功。伤,写轻些。”
谷口的火墙边,最后一股马匪还在往外突。
为首正是刀条脸,身边只剩十几骑,人人带伤。火光把他左眉的断疤照得分明。
挡在火墙前的,是大哥。
他从南崖下来,带了五十个刀手,往道中间一站,堵了个严实。
“让开!”刀条脸的马刀直指他,“杀了你,爷爷照样出谷!”
大哥没动。
他把那口刀慢慢抽出来,掂了掂。
“憋了半夜,就等你了。”
“我妹妹说,我的刀要留着砍值钱的。”
“你不值。所以不走刀刃。”
刀条脸咬着牙冲上来。
一个照面,大哥磕飞了他的刀。
两个照面,一刀杆扫断了他的马腿。
第三个照面没打完。刀背在他后颈轻轻一磕。
咚!
黑风峪的爷,一头栽进雪里,睡了。
大哥收刀,朝手下抬了抬下巴。
“捆结实点。我妹妹说了,这个,值钱。”
天蒙蒙亮,雪谷里的火渐渐熄了。
账房柳先生拿着小本挨队走,一边走一边记。他记账有规矩,先记人,再记物。
“咱们这边,伤七人,亡——”
笔尖顿住,他抬头看了晏离一眼。
“亡,零。”
“亡零!”柳先生把这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大,写完,自己先笑出了声。
七伤里,五个擦伤,一个断臂,最重的是晏之节。天亮时他已经能哼出声了,哼的是“值了,值了”。
马匪那边,两百零七骑,死了六十多,降了四十三。剩下的百来骑,大半折在了火墙石墙里,溃出谷去的,只剩几十骑滚**背的残兵。
四十三个降卒,捆成四十三串。
干这活儿的,是押送的孙校尉和他的差役们。
押了半辈子流放犯的官差,捆人捆出了十二分的手艺。绳绕三圈,死结一打,又快又匀,捆完还顺手捏一捏松紧,讲究。
孙校尉背着手验完活儿,难得没再抱怨这趟买卖。
“这趟,”他咂咂嘴,“不亏。”
清点过半,晏离从人堆边上过。
二房的管事缩在一辆厢车后头,一张脸白得比雪还干净。他这一夜毫发无伤,可他看见了火墙,看见了崖上那三千人,也看见了自己递出去的请帖,请回来的是什么。
见晏离过来,他腿一软,扶着车帮才没跪下去。
“三、三姑娘……”
晏离脚步没停,走过去了,才淡淡丢下一句。
“二叔的病,好些了吗?夜里动静大,别吓着他。”
管事张着嘴,一个字也没答上来。
日头冒出来,大哥提着一个油布**来,人未到,先咧了嘴。
“搜出来的。刀条脸贴身揣着,裹了三层油布,宝贝得很。”
油布打开,两样东西。
一小包金叶子。
一封信。
二哥晏之衡接过去,先数金叶子。他数钱不用眼睛,指头拨拉着,嘴里报数。
“十片。”
十片。
山神庙里,管事亲手递出去的那一包,也是十片。
一片没舍得花。
二哥把金叶子推到一边,拿起那封信,就着晨光,一字一字地看。看完,递给晏离,一个字没说。
信不长。
约了三回接头,讲定酬银五百两,先付定金;写明了车队行程,哪夜,哪条路;末了一句,写得最狠。
“事成之后,晏氏大房不留一口。余银,玄朔再付。”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方小小的私印,朱红的,印文两个字。
晏离认得。这一路,那位管事替二房收租放贷,签的每一张契,用的都是这方印。
信纸在晨风里哗哗地响。
她把信折回去,折痕对着折痕,一丝不差。
“二哥。”
“在。”
“记上。”晏离把信和金叶子一起递过去,声音平得很,“二叔这份盘缠,我晏家替他收着。”
大哥蹲在一边磨刀,磨两下,看她一眼,到底没忍住。
“说好犁一遍,我还没使上劲,就完事了。”
“省下的力气,”晏离跨上车辕,“留着到玄朔使。”
车队重新列队。晏之节躺在头车里,呼吸平稳。陆知白把书箱抱回后车,箱底空出来的那块地方,他垫上了一块干布。
出发前,晏离回头望了一眼黑风峪。
雪谷里烟气未散,两崖的青壮正收绳索、抬伤员,把四十三串降卒串成一条线。
她收回目光,往北看。
“系统。”
“在。”
“你说,这封请帖,该怎么送回去?”
系统想了想。
“加急的?”
“不。”
晏离说:“上门,亲手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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