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雪停了。
天亮得干干净净,日头把雪原照得晃眼。赶路的人都说,这是个好天气。
晏离站在车辕上望了一会儿天,眉心没松。
昨夜二哥来过,就说了两件事。
“二房的管事,半夜出过营。”晏之衡递过来一小张纸,“脚印我描下来了。往官道下风口去,尽头是座破山神庙。”
纸上画的不是字,是脚印。多深,多长,几个人的,鞋底什么纹,一样一样标得清清楚楚。户部出来的人,记数比记人准。
“还有一件。”二哥压低了声音,“庙门口的雪地上,另有一串印子,钉了铁掌。”
“是骑**。”
兄妹俩谁都没把后头的账算出声。
不用算。掺灰的假药,只抢粮不留活口的马匪,一天三回看天的管事。线,早就够长了。昨夜这一截,不过是又打了一个结。
“要不要盯死他?”二哥问。
“不用。”晏离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让他跑。他往哪儿跑,比他招什么都值钱。”
······
晌午,老差役陈拾抱着一捆柴过来。
他把柴码在灶边,蹲下烤手,趁着没人,嗓子压得很低。
“前头黑风峪,最近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半个月前起,峪里盘了一伙马匪,两三百骑。不碰大商队,专候过路的小车队。”陈拾往灶里添了根柴,“前几日有个贩皮子的,七挂车进峪,一挂没出来。那地方两头堵,神仙进去也得留下买路钱。”
晏离让人给他包了两个热饼。
陈拾揣着饼走了。她在灶边站着,没动。
这番话,说得太细了。皮货商几挂车,马匪候了几天,老头张嘴就报得出数。
流放这一路,姜是他“匀”的,册子是他点的,话是他递的。
算得上自己人。
可自己人也分远近。这条情报她记下了,心里只再添三分信。
虽然只三分,但够了。
黑风峪三个字一出来,所有散着的线,自己就并成了一股。
买凶的在队伍里,动手的在峪里。
马匪在等雪停,她也在等。就看是他先动,还是她先动。
······
车队没有进峪。
离峪口还有十里,晏离传令扎营。对外的说法只有一句:雪化路软,重车怕陷。
她自己带着大哥和陈拾,绕上峪口侧面的高坡。
坡上一片歪脖子松,雪压得枝子沉。三个人伏在雪里,往下看。
黑风峪两头窄,中间宽,官道从谷底穿过去。两侧崖壁,高处十几丈,矮处也有五六丈。崖下的风呜呜地灌,把马粪味都捎了上来。
“灶,十七个。”晏离拿炭笔往木板上记。
“马粪冻得不透,新拉的。”大哥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两百骑,只多不少。”
陈拾在旁边,看这兄妹俩一个数灶、一个验粪,眼皮直跳。当差二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探路的。
系统在晏离脑子里报数:“热源,两百零七。三个在移动,沿北崖一线来回,对得上,是游动哨。”
“能调出地形图吗?”
话音刚落,她眼前虚空铺开一幅仅她可见的图。
峪口、官道、崖线、热源,红点一颗一颗排着。
晏离盯着图,看了很久。
躲,其实是躲得过的。
走西边小路,多绕五天,平平安安到玄朔。
可二房的银子花不完,这次没**成,还有下一次!
而这一路的马匪,是不会断的。
与其见招拆招,不如主动出击。
还有一层,她没说出口:马匪头目身上,有她能摁死二房的东西。
银子的来路,买凶的凭据······人证物证······
“哥。”她把炭笔倒过来,拿笔尾在图上点了两下,“马匪的打法,是堵住两头,把咱们闷在谷底收拾。”
“嗯。”
“可要是先上崖的,不是他们呢?”
大哥顺着笔尾看过去,看的是两侧崖顶。看着看着,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居高临下。滚石封路。火油浇头。
口袋还是那个口袋,只是里外掉了个个儿。
“谁进峪当饵?”他问,嗓子有点发干。
“我们。”晏离开口,嗓音坚定又平静,“我坐头车。”
······
军议分两截开。
第一截,开在雪地上,全队都听得见。
晏离只讲行程,统共三句。
“今夜,明车队走大路,过黑风峪。粮车、厢车,齐齐整整走中间,火把点足。”
“老弱、重载,天黑前走西边小路绕开,押送队的老差役陈拾带路,在峪那头等我们汇合。”
“官道快,小路稳,两不耽误。都打起精神,谁也别走岔了。”
讲完,队伍散开,各自备车。
这时候,二房的管事从人堆后头躬身出来,眼皮垂着:“三姑娘,二老爷身上不爽利,歇下了。今夜的行程,要不要知会他一声?”
“不用惊动二叔。”晏离的声音平平的,“行程都记好了,明车队今夜走大路,家眷重载天黑前走小路。”
“是。”管事应得比谁都快。
他退回人堆,眼皮一直没抬。
——他以为递出去的是刀。
——其实是请帖。
二哥晏之衡站在旁边,笔尖在小本上顿了顿,另起一页,只记了四个字。
今夜,大路。
第二截,开在头车的阴影里。人不多:祖父,大哥,二哥,陈拾,孙校尉,账房柳先生,甚至还有陆知白。
三叔被派去领小路的家眷车。
二哥拿树枝,在车影里的雪地上,三两下把黑风峪的形势画出来。这一手他熟。青槐驿分工挖雪那会儿,全家都被他练出来了:遇上事,先画图。
真正的部署,晏离此时才一条一条摆。
“三千青壮,现在就分批摸上两侧崖壁。柴草、火油、滚石,天黑前备齐,全用雪盖上。”
“调派由柳先生挨队传话,一人只许知道自己那一队的位子,不许串。”
“明车队是饵。我坐头车。马匪收的钱是‘一个不留’,头号的目标就是我。我在哪儿,他们就在哪儿,没空分兵去碰小路。”
“粮车装什么?”二哥问。
“装雪,压重。”晏离说,“面上铺一层真粮。挑出身手不错的青壮坐厢车里,扮家仆。马匪要的是我们全家的命,粮只是添头。”
雪地里静了一息。
孙校尉先开腔:“官差算哪队?”
“大路。”晏离说,“你们押的是晏家的名册。名册在大路上,你们就在大路上。”
“……这趟买卖,风险大,收益小,亏本。”孙校尉咂咂嘴,却也没挪窝。
大哥往前跨了一步:“我带刀手,跟你的车。”
“不行。”
“三妹!”
“大哥。”晏离抬起头,看着她这位当过禁军副统领的大哥,“你带五十个刀手,上南崖。崖上的事你管,什么时候放石头,什么时候泼火油,什么时候下崖收人,听我的号令。”
大哥的脖子当场梗住了,眼眶也有点红:“我练了半辈子刀,你让我蹲崖上看戏?”
“你的刀,要留着砍更值钱的。”晏离说,“今晚,听我的。”
车影里静得能听见松枝掉雪。
大哥盯着她,盯了足足五息。
“……行。”他把刀往背上一背,“今晚听你的。你要是有个好歹,我管他什么号令,我把黑风峪犁三遍!”
“犁一遍就够了。”晏离开口,云淡风轻,“省点力气。”
小圈子里低低地笑了一声,绷着的气松了一扣。
老爷子从头到尾没插话。部署摆完了,他才拄着杖起身,问了一句:“几成把握?”
“马匪两百,我们三千。”说话间,她还朝老爷子傲娇地挑了挑眉,“这还不够?”
老爷子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你爹当年布防,也是先画图。”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走的时候,把身边两个跟了三十年的老护院叫到跟前,朝头车的方向一指。
没说话,就这一指。
两个老兵抱拳,一左一右,站了过去。
······
散了会,人一个一个走,最后剩下三个。
三房的堂哥晏之节磨磨蹭蹭挪过来,半天,闷出一句:“三妹,今夜的车,算我一个。”
“你走小路。”
“我会打仗。”他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又补上半句,“……会一点。当年在大伯营里待过两年,喂马,也上过墙。”
晏离看了他一眼。
三房这一路,一直不咸不淡地缩在人堆后头。这是三房头一回,有人自己往前站。
“行。”她说,“坐我后头那辆车。”
晏之节应了,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腰上一副旧皮护腕解下来,塞进她手里。
“箭不长眼。”
他说完就跑,跌跌撞撞有些狼狈。
晏离捏着那副护腕。皮子磨得发亮,边角补了又补,针脚细密。
她低下头,把护腕扣上了。
最后一个没走的,是陆知白。
“粮册呢?”他问。
“抄了两份,一份随小路,一份随车。”晏离说,“你走小路。”
“粮册在我怀里。”陆知白说,“粮册在哪,我在哪。”
晏离怕他方才没听明白,索性讲得更明白些:“大路是饵。”
“我知道。”他把袖口拢了拢,说得平平整整,“马匪眼里,我就是个记账的书生,最不值一刀。真打起来,折一个账房,比折一个壮丁划算。”
这话说得,跟他对账一个调子。
晏离看了他两息。
“行。”她说,“后车,离我三十步。”
陆知白应了,弯腰去搬书箱。走出两步,听见身后那位又补了一句。
“值一刀。”晏离说,“折谁,都不划算。”
陆知白的脚步顿了半拍。
他没回头,把书箱往上颠了颠,抱紧了。
系统在晏离脑子里小声嘀咕:“友情提示,不扣额度:那小子耳朵红了。”
“闭嘴!”
······
从午后到入夜,整个营盘上了弦。
铁匠王锤带人拆了两辆报废的旧车,把车轴削尖,一根根打进峪口必经道边的冻土里,撒雪盖平。马蹄踩上去,一只废一只。
周嫂领着织妇把棉被浸透水,一张一张蒙上车帮,挡箭,也挡火。
柳先生抄完名册,按东西两崖把三千人分了队,一人发一根布条。东崖红,西崖青,摸黑也认得出自己人。
小满闹着要上崖,被驳回,蹲在灶边生了半晌闷气。气完了,他搬个小凳坐在路口,给每个夜上山的人兜里塞一块姜糖。
“**。”他绷着脸,学足了大夫的口气,“山风冷,呛肺!”
上崖的人一个个从他手边过去,没人笑他。一人一块,**走的。
天黑透之前,小路那边先动了。老弱重载,车轱辘全包了棉布,一点声不出,鱼贯出了营。
明车队留下来的人,围着火堆补觉。
因为今夜后半夜,有的是不睡的时候。
······
夜里的黑风峪,比白天还静。
月色好,雪又白,天地间一片青光,能望出几十步。
明车队点起火把,鱼贯进峪。
头车的车辕上,挂着一盏灯。
出发前,晏离把东、西两崖的队长叫到车边,交代的话统共就一句。
“都看这盏灯。灯要是落了地,就打。”
东崖的队长复述了一遍,西崖的也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她要的就是这个。军令这种东西,不靠嗓门大,靠人人都长在脑子里。
车队往峪里走。装雪的粮车吱吱呀呀,火把的光在崖壁上晃,把人影拉得老长。
晏之节的车跟在三十步外。陆知白抱着书箱坐在他旁边,书箱底下还垫了一块浸湿的棉垫,是跟周嫂讨的,怕火星子燎着册子。两个老护院一左一右,孙校尉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压马。
大哥伏在南崖的雪窝子里,数着车队过他的防段。一百二十辆。过完第一百辆,他把刀***半寸,又推了回去。
还不到点。
晏离坐在头车车辕上,一只手搭着膝盖,另一只手,虚虚拢着那盏灯。
“宿主。”系统的声音难得放轻,“心率一百一十四。”
“你在数?”
“我不紧张。”系统说,“我是专业的。”
可那声音,听着居然在抖。
晏离没戳穿系统的小心思。
前面的路在月色里泛着青白。两壁崖顶黑沉沉的,三千人伏在雪底下,一声不出。整个黑风峪,安静得只剩车轮吱呀。
然后,所有的声音,一齐停了。
风里多了一样东西。
马蹄。从峪口的两头,闷雷滚雪一般压过来。
紧接着,峪口方向火把亮了。先是一支,然后一串,然后连成了线。两头的火线往谷里涌,官道被照得透亮,两百多骑裹着雪雾,直插车队中段!
晏离的手,稳稳落在了灯上。
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