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走进来,却没接那盏茶。他站在案前,像一株被雨浇透了的黑树,整个人都在往外渗冷气。晏长清也不勉强,自己又倒了一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冷茶入口,苦味更重,像把整个舌根都泡在了药里。
“你笑不出来。”玄冥忽然说。
晏长清动作一滞。随即,他轻轻笑了一下:“我该笑得出来吗?”
“你可以。”玄冥道,“你等了那么多年,也没见你争过。”
“争什么?”晏长清把茶盏放下,抬头看他,“争她?玄冥,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心里那扇门,从来就没对我开过。”
“对你没开,对我也没开。”玄冥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极淡,比窗外将散未散的夜色还淡。
“你我都知道,她等的人是谁。”晏长清低声道,“从三千年前到现在,从来就没有变过。谢淮衣也好,谢揽星也罢,都不是我。也不是你。”
玄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为何还留下?”
“留下,就一定要得到吗?”晏长清走到窗前,把半掩的窗完全推开。雨**新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天边已透出一线青白,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夜幕上勾了一道边。
“我留在她身边,不是因为她会看我。”他说,“是因为我怕。怕她哪天撑不住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玄冥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沉得像没有底的深潭。
“你替她想得太多。”
“不多。”晏长清摇头,“只是我的私心。”
“私心?”
“嗯。”晏长清转过身来,笑了,“我的私心,就是她好。她好,我怎么都行。这就是我的私心。”
玄冥没有说话。他太懂这种私心了。只不过他的私心,更暗,更哑,像一捧在冰原上烧不起来的火。晏长清的私心,至少还亮着,温温的,像深夜灯下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茶。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晏长清问。
玄冥点了下头:“圣人那边,开始动了。”
晏长清的笑容慢慢敛了。
“多快?”
“七日内,必有动作。”玄冥道,“白帝被召去见过一次。裴观澜虽未明着露面,但天机阁的铃,响过三回了。”
晏长清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书架前,从另一处暗格里取出一只极小的玉匣。打开,里面是一粒漆黑的棋子。那棋子圆润如玉,却不反光,像把周围仅剩的一点天光都吞了进去。
“你拿着。”他把那粒黑子递给玄冥,“去北荒,找旧星官。若圣人先动,这棋子会替你开一条路。”
玄冥接过棋子,握在掌心。冰凉的棋子碰到他的皮肤,竟像活过来似的,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你呢?”他问。
“我留在她身边。”晏长清道,“圣人若动,天庭必先乱。我不走。”
“她会看出来的。”
“那就看出来吧。”晏长清重新给自己倒了盏冷茶,像给自己壮行。他端起茶,朝玄冥举了举,“下次再一起喝茶,我要好好烧一壶水。”
玄冥没应。他转身朝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那幅画,我早就知道。”他说。
晏长清一怔。
“你藏了三千年。”玄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极轻,像被夜风卷散的烟,“她却从没进过你的青华宫。”
说完,他走了。
晏长清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茶盏还举在半空,像被定住了。他想笑,又没能笑出来。那盏冷茶终于从他指间滑落,跌在案上,又滚下地去,碎成几片。茶水泼了一地,像一小片劫后余生的湖。
天光已经大亮。青华宫外的灵鸟叫了。
他慢慢走到案边,蹲下来,把那几片碎瓷一块块捡起,拼不回原样,就笼在一处,用袖口擦净地上最后一汪茶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凌霄殿方向,已经能看见天光下那层新亮的金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