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潭边传来一声低鸣。
一只老玄龟缓缓爬过来,蹭了蹭我的衣角。
它背上驮着一只旧木匣,匣底垫着一叠纸,被水汽洇得发皱。
我展开。
是清霜的字,歪歪扭扭,像手腕没力气时写的。
“师父,我没入魔。”
“师父,灵根被抽走了。”
“师父,孩子叫她娘。”
一封,又一封。
写了整整一年。
一封也没送出去,可一封也没丢。
玄龟是我闭关前亲手点的守山灵兽,它只认我的气息。
我摸了摸它的壳:
“替我看着这里。”
它眨眨眼。
我解开清霜脚踝的锁链,把她抱起来。
她轻得吓人。
“师父。”
她忽然开口,声音发紧,“苏挽月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我抱着她走出石门。夜风一吹,她缩了缩。
“师父,孩子在哪儿?”
我脚步顿住。
孩子还在苏挽月手里。
“先安顿你。”
我说,“孩子,我去要。”
回居所的路上,暗处闪了一下。
廊柱后,一道人影飞快缩了回去。
是苏挽月身边的侍女。
我没有回头。
次日一早,山门广场的风向就变了。
我路过时,听见几个弟子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了吗?大长老出关头一件事,是把掌门夫人腹中的灵根挖了。”
“苏师叔怀着身子,孩子当场就废了……”
“太狠了,闭关十年,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掌门跪着求她,她连眼皮都没抬。”
我脚步没停。
居所外,苏挽月已经被人抬上了软轿。
她脸色惨白,捂着肚子,一见人便哭:
“我的孩子……我孩子的灵根没了啊!”
“她连一句解释都不给,伸手就挖……那是我怀了六个月的孩子啊!”
围观的人红了眼。
有人当场冲我喊:
“大长老,您若真是祖师,就该给个说法!”
我没答。
当日下午,萧墨渊穿着一身素袍,站在传功台前。
他没提清霜半个字。
他只说:
“师父出关,弟子侍奉不周,甘愿受罚。”
“可弟子想不明白,师父为何要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动手。”
台下鸦雀无声。
一个掌门,不喊冤,只喊一句“弟子想不明白”,比什么哭诉都管用。
当天夜里,一封**函送到了我桌上。
是修仙盟的*印。
函上写得客气:青云宗掌门更替、长老复出,事涉宗门体统,请大长老赴盟说明。
我把函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萧墨渊执掌宗门八年。
八年时间,够他往盟里、往各峰、往文书阁安多少自己人。
第二天,风声更紧。
有人说大长老闭关十年,心性已偏。
有人说苏挽月认了盟中陈长老做义父,这事压不下去。
有人拿着苏挽月那份“伤情记录”四处传看。
连山门外,都聚了些闻讯赶来的仙门散修。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些指指点点的人影。
玄龟趴在我脚边,慢吞吞把头搁在爪子上。
我弯腰摸了摸它的壳。
“不急。”
我说,“人越多,才越看得清。”
三日后,宗门长老会。
萧墨渊请了盟中三位前辈列席。
殿中坐满了人。
苏挽月被抬在软椅上,盖着毯子,病恹恹地垂着眼。
一位盟中前辈开口:
“大长老,掌门夫人灵根一事,宗内议论纷纷,您总得给个交代。”
我看着他:
“交代?”
“是。”他措辞客气,“您闭关十年,宗内事务,毕竟疏于过问,贸然处置一位堂堂掌门之妻,恐怕不妥。”
殿中众人都等着我认错。
我开口,只问了一句:
“苏挽月说,我挖了她孩子的灵根。”
“那好,她怀胎六月,产簿、脉案、接生人,一样都没有。”
“让她把证据拿出来。”
殿里静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