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闹钟没响。林栀六点就醒了，窗外天光淡白，像一张没画完的底稿。她躺了几秒，翻身坐起来，床头柜上那张纸条还在——沈砚的字迹，笔画干净，“今天你是主角”。
她穿上前两天买的米白色连衣裙，站在镜子前。领口有点低，她伸手拉了拉，又放下。化了淡妆，口红涂了两遍，第一遍太红，用纸巾抿掉了。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指尖还有点凉。
手机震了一下。沈砚：“楼下。”
她下楼，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沈砚靠在车门边，今天穿了件浅蓝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见她出来，他绕过去拉开副驾门：“今天会很顺利。”
“你怎么知道？”她坐进去，安全带咔哒一声。
“画的作者来了，画自己会说话。”
她没接话，偏头看窗外。街角的早餐铺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车子驶过路口，阳光从挡风玻璃斜进来，她眯了眯眼。
展厅比她想象的人多。门一开，人流涌进来，她的画前很快围了一圈人。有人凑近看笔触，有人退后看整体，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孩举着手机拍了好久，转身对同伴说：“这张好安静。”
林栀站在角落，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手该放哪，交叠在身前，又觉得太刻意，垂在身侧，又像不知道该干什么。沈砚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也没走开。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朝她点头：“林小姐，你那幅《窃月》……月亮旁边那层雾，是用什么技法做的？”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层雾她画了三天，反复刮掉重来，最后用干笔一点点蹭出来的。可这会儿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用的是干蹭法。”沈砚接过话头，语气自然，“底料干了之后，用中号扁笔蘸少量颜料，在画布上轻轻扫过去。颜色要灰一点，不能太饱和，不然雾就变成云了。”
中年男人点点头：“难怪，那个厚度感，跟直接涂出来完全不一样。”他朝林栀举了举杯，“画得很好，期待你下一张。”
人走远了，她才呼出一口气。沈砚侧头看她：“你刚才差点把酒杯捏碎。”
“我紧张。”
“看出来了。”
她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接下来又来了几拨人，问的问题大同小异——创作灵感、用了多久、是不是系列作品。她慢慢找到节奏，能自己回答了，但偶尔卡住的时候，沈砚总能适时地补一句，不抢她的话头，刚好把话接圆。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被“照顾”是这种感觉。
不是替你回答问题，而是让你知道——答不上来也没关系，有人替你兜着。
开幕后一小时，陆衍才到。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拎着公文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会议室赶过来的。他进门扫了一圈，径直走到她面前：“画得不错，恭喜。”语气平稳，像在汇报工作。
她笑了一下：“你能来就好。”
他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然后他退后半步，站到她身侧，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什么要紧的信息。周围那些人——认真看画的、低声讨论笔触的、用手机拍细节的——他站在那里，西装笔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打，和整个展厅格格不入。
林栀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一个误入美术馆的陌生人。不是走错了门，而是站在一幅画前面，却始终在看手机里的另一幅画面。
她没说话。沈砚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一杯递给她。他侧身站在她旁边，挡住她看向陆衍的视线，轻声说：“敬你的第一场展览。”
她接过来，杯壁冰凉，气泡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上升。她和他碰了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余光里，她看见陆衍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他们之间——准确地说是落在沈砚递杯子的那只手上，以及她接过杯子时指尖碰到的那个瞬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重新低下头看手机。
她抿了一口香槟，没有解释。也没有走过去。
气泡在舌尖碎开，有一点酸，有一点甜。她忽然想起沈砚说过的那句话——“我在雾里等月亮。”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气泡，升起，碎裂，再升起，再碎裂，没完没了。
展厅里的灯光明亮，照得她的画布上那层薄雾格外通透。有人在她身后轻声说：“这幅画让人想停下来。”她没回头，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沈砚站在她身侧，没看画，看她。
“你笑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弯着。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在那个中年男人问完技法之后，又或者更早，在沈砚替她挡下第一个问题时。她把笑意压下去了一点，但没完全收住。
又有人走过来，是个年轻女孩，手里攥着一本速写本，怯怯地问：“林老师，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林栀没想到会有人要签名。她接过笔，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两秒，才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她平时写得端正，笔画有点僵。女孩接回去，看了一眼，笑得很开心：“谢谢林老师！我特别喜欢《窃月》里那层雾的感觉，我画不出来那种透。”
“多试几次。”林栀说，“我画了三天才画出来。”
女孩走了以后，沈砚低头看她，声音带着一点笑意：“画了三天？”
“真的。”她瞪他，“你笑什么？”
“没笑。”他嘴角还弯着，“就是觉得，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很好。”
她抿了抿嘴，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的香槟，已经下去大半。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大概是因为紧张，喝得快了些。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她手指上，凉丝丝的。
展厅里的声音渐渐有了层次——杯盏碰撞的脆响、脚步踩在地板上的闷声、压低了的交谈。她的画前始终有人驻足，来来去去，像潮水一样。她发现自己的呼吸慢慢匀了，手心也不冒汗了。
沈砚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没说什么，只是往她这边靠了半步，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她没躲。
陆衍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没接，摁掉了。隔了几秒，又响了一声，他又摁掉。第三次响的时候，他侧过身，走开两步，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栀听不清，只看见他侧脸的线条绷着，眉心有一道浅痕。
她移开目光，看见沈砚正看她刚才签过名的方向，那个女孩举着速写本给同伴看，几个人凑在一起笑。沈砚说：“你以后会签很多次名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画好。”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夸她。
她低头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小半杯香槟一口喝完。气泡冲上来，有点呛，她咳了一声，沈砚伸手接过她的空杯子：“慢点喝。”
“我没事。”
“知道。”他转身朝吧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要不要再来一杯？”
她摇头。沈砚也没劝，把杯子放到吧台上，又走回来，在她旁边站定。他没说话，就这么站着。展厅里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朝这边看一眼，大概是认出她就是画展的作者，但看见她身边站着人，也没有过来搭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角落很安全。
陆衍打完电话，收好手机走过来。他站在她面前，隔了一步的距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落在她身后的画上。“我晚上还有个会。”他说，“先走了。”
“好。”她点头，“路上小心。”
他站在原地，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没说出来。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旁边的沈砚，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西装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走得很稳，步子也快，没怎么回头。
林栀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推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一瞬，又合上了。她收回目光，发现沈砚正看着那扇门，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挺忙的。”沈砚说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她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我饿了。”
沈砚转头看她，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早上没吃？”
“没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