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开幕前三天,林栀开始失眠。
凌晨两点,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泛着灰白的光。她脑子里全是那幅画——月亮边缘的雾,浓了还是淡了?右下角的云层,笔触是不是太重了?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还是爬起来,披着外套走进画室。
画架上的《月隐于雾》在台灯下安静地立着。她蹲下来,凑近画布边缘,拿细笔蘸了一点灰蓝色,轻轻补在月亮左下角。补完退后两步看,又觉得不对,拿起刮刀把刚补上去的颜色刮掉。画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她盯着那道痕,手指攥紧了刮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衍的消息:“晚安,别熬太晚。”时间是十一点半,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画。画布上那轮月亮被雾裹着,像她自己,站在一片看不清方向的灰白里。
沈砚的消息是傍晚六点来的。
“今天展厅的灯光调好了,我去看了一下,很配你的画。”
林栀当时正在调颜料,看到这条消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回了一个“谢谢”,放下手机,继续调色。过了十分钟,她又拿起手机,把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灯光调好了,很配你的画。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调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调好的时候专门告诉她。
第二天傍晚,消息又来:“天气预报说开幕日晴天。”
她正在画室收拾工具,看到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她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洗笔。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头看着清水变成浑浊的灰蓝色,忽然觉得,这两天里,好像只有这些消息在提醒她——真的有人在等那幅画挂上墙。
她洗完笔,擦干手,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画布上的月亮已经干了,雾也干了,整幅画安静地待在那里,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层一层叠在画布上。
开幕前一天晚上,林栀在画室改画改到凌晨。
她把月亮边缘的雾又刮掉一层,重新罩染,等干的时候坐在椅子上发呆。手机放在工作台角落,屏幕朝上,一亮她就转头看——是沈砚的消息:“还没睡吧?别熬太晚了。”她看了一眼,没回,站起来继续画。
十一点四十,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陆衍”。她接起来,画室的安静被他的声音打破:“怎么还不回家?”
“明天有展览,今晚要准备。”她说,语气平得像在念台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展览?”他问。
她愣了一下。她好像没跟他说过雾美术馆的事。还是说过?她记不清了。这段时间他们聊天的内容太薄,薄到她自己也忘了哪些话说过,哪些话没说。
“一个群展,朋友介绍的。”她说。
“哦。”他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可能在加班,也可能只是坐在电脑前。“明天我可能要开个会,如果赶不及,你等我结束再过去。”
她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等结束再过去。她想起沈砚说的那句“明天你是主角”,想起他调好灯光,想起他看天气预报,想起他发消息说“别熬太晚”。
“好。”她说。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画架前,看着画里那轮被雾遮住的月亮。台灯的光打在画布上,雾层灰蒙蒙的,像她此刻胸口压着的那团东西。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管的嗡嗡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她闭上眼睛,手搭在膝盖上,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凌晨一点五十,她关了画室的灯,拿起包准备走。
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门口的地面上。她低头,看见地上放着一个纸袋,纸袋口折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弯腰拿起来,纸袋是温的,透过包装能闻到**的香气——烤茄子、鸡翅,还有她上回在朋友圈提过想吃的那家店的招牌炒粉。纸条上压着一支笔,笔帽上印着雾美术馆的小logo。
她先看纸条。字迹端正,笔画收得很干净:“别熬太晚,明天你是主角。”
她拿着那张纸条,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手指按了按那个位置,像在确认它还在。
她拎着那袋宵夜,走上楼梯。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黑暗里,抬手揉了揉眼眶,然后继续往上走。
钥匙**锁孔,咔哒一声。她进门,把宵夜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打开。她站在客厅中央,外套也没脱,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着那张折好的纸条。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微微晃动。她低头看着那个纸袋,袋口冒着热气,在昏暗中蒸腾出模糊的白雾。她伸手打开袋子,炒粉的香味冲出来,她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粉还是热的。
她吃了半盒,把筷子放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砚:“到家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一眼茶几上冒着热气的炒粉。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她打了一个字:“嗯。”又补了一句:“宵夜收到了,谢谢。”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对话框。那边没有立刻回复。她放下手机,把剩下的炒粉收进冰箱,洗了手,站在厨房的灯下发呆。水珠从指尖滴下来,落在台面上,一滴、两滴。
手机又亮了。沈砚:“不客气。早点睡。”
她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回。她关了厨房的灯,走进卧室,把外套脱下来,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纸条。她把它掏出来,展开,在床头灯下又看了一遍。
“别熬太晚,明天你是主角。”
字迹干净,笔画有力。她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灯关了,黑暗里她睁着眼,天花板又变成灰白色。但她没再爬起来去画室。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纸条的轮廓。黑暗中它只是一个模糊的白色小块,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窗外天光淡白,她坐起来,第一眼看向床头柜——纸条还在。她伸手拿过来,折好,放进牛仔裤口袋里。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青黑的痕迹,但眼神是清醒的。
她换好衣服,站在画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画布上,月亮边缘的雾层在光线下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动笔,只轻轻带上门。
下楼的时候,她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纸条,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折角。走到画室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过街角,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今天晴天。开幕顺利。”
她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很淡,但确实是晴天。她低头打字:“谢谢。”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你也会在吗?”
消息发出去,她握着手机,等了几秒。屏幕亮了:“我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