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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婆婆进来收拾妆台,见我还伏在地上,脸色就变了。
她扶我起来,手刚碰到后腰,我便疼得叫出了声。
“别碰那里,婆婆,缓一缓。”
我靠着她坐下,汗顺着下巴滴在嫁衣箱上。
她掀开我的衣裳看了一眼,转身便去找阿娘。
门没关严,我听见她说:“肿起来了,人也站不住,今日不能上台,得请个大夫。”
阿娘正在给妹妹描眉:“敷一敷跌打药,她又不是头一回挨打,怎么偏偏今日娇贵?”
“这回伤在腰腹,方才还吐了,你自己过来看看。”
“我手上没空。”
阿娘叫兄长去拿药,又把许婆婆往外推了推。
“许夫人带了客人来,你别在门前说这些,叫她们以为咱们班子**孩子。”
许婆婆回来,拿剪子替我剪开勒在腰上的戏衣。
“婆婆,劳烦您替我叫辆车,我去城南找罗姨,她以前说过,缺个替她缝衣的。”
许婆婆摸了摸我的额头。
“先看病要紧,罗家我替你递信,你别再同她们争了,养好伤再走。”
我点头,把包袱从凳下拖出来。
里面那双新鞋不见了,连替自己裁的两件常服也没了,只剩几件上过台的花衣裳。
妹妹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阿娘,许伯母说这个料子好,拿去给新房做枕套吧。”
我扶住妆台想起来,许婆婆按住我,替我把包袱合上。
“以后还能做,青禾,别起身。”
她去请大夫,阿娘随后端着糖蒸酥酪进来。
“还气呢?你兄长下手重,我已经骂过他了。”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唇边。
“张嘴,娘亲手做的。”
我偏过头:“我想去看大夫。”
“看,唱完就看,先把这碗吃了,空着肚子唱不出声。”
“我不唱了,我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阿娘搁下碗,手伸进我的包袱里,取走了那张户帖。
“去城南的事,你不必想了,罗家若肯收你,我早让你去了。”
我伸手去拿,她将户帖举高,盯着我。
“你还真打算走?青禾,娘这些年白养你了?”
“阿巧要嫁进许家,今日的戏若砸了,许夫人往后怎么看她?”
“难道让她一进门,就背上抢姐姐婚事的名声?”
“她已经抢了。”
阿娘一巴掌打过来,酥酪从桌沿泼下去,湿了我的鞋。
“再说一遍!”
我捂着脸,没有躲开她的眼睛:“庚帖上写的是谁,阿娘自己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你委屈,你要走,娘也拦不住你一辈子。”
“今日这最后一场,唱完了,户帖给你,银子也还你。”
她将白脸壳放在我膝上。
木壳从额头罩到鼻尖,两只细长的眼睛斜斜吊起。
我十二岁戴它演妒妇,台下都夸妹妹哭得真,见过我卸妆,还会指着我说恶姐姐来了。
“戏本改了,你不必翻跟头,也不用跌**。”
阿娘指着木壳。
“跪着认个错,挨完板子,成全新人,这出便完,你自己的力气自己省着些。”
“那板子呢?”
“仍用平日的,你兄长知道轻重。”
我看向她。
兄长方才踢我的地方,还在一阵阵发热。
阿娘从袖中取出户帖,压在铜锣底下。
“这么多人瞧着,娘还能骗你?你若觉得受不住,朝娘招手,我就收戏。”
我握住她的袖口:“我招手,你便会敲锣?”
“敲。”
她将锣槌塞进掌心给我看。
“青禾,娘还能真要了你的命不成?”
帘子被掀开,许衡拿着一张纸进来。
阿娘抽出锣底的户帖塞回袖里,提着锣出去招呼客人。
他挨着我坐下,将纸摊在膝上:“今日上台,你照着这张念,念完按个手印。”
我低头看去,那是一封退婚书。
上面写着我心胸狭窄,借旧约纠缠郎君,今日自愿退亲,祝妹妹与他百年好合。
“我认了这些,你们才肯让我走?”
许衡没有看我,只把那支银簪重新插回我发间。
“青禾,我说过会照顾你,先卸了这口气,往后还有我。”
我拔下银簪,放在妆台上,照着最后一行读了一遍:“自此婚约两清,各不相干。”
许衡将纸折好,收回袖里。
“你别把话说死,等阿巧过了门,我说了我会接你。”
“不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