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钱读什么书?
回家种地去!”
书包散落一地,那两个没来得及吃的馒头滚到了泥水里。
我疯了一样冲出去,捡起沾满泥水的馒头就要往嘴里塞。
那是苏青给我的,不能糟蹋。
苏青冲出来,一把打掉我手里的馒头,眼泪比我还多。
“李大强!
你有志气点!
扔了脏馒头,以后我给你买新的!
等你出息了,拿钱砸死他们!”
那一刻,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第一次有了想把这个世界踩在脚下的野心。
现实总是比理想骨感。
高考放榜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塌下来。
我落榜了。
离本科线差了三分。
这三分,像一道天堑,断了我所有的路。
母亲在家里抹眼泪,弟弟妹妹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不能复读了,家里再也拿不出一分钱。
我决定南下打工。
听说南方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吃苦,就能活出个人样。
但我连去南方的路费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抽旱烟,呛得直咳嗽。
苏青来了。
她走路有些不自然,头上戴着一顶不合时宜的旧草帽。
“你要走了?”
她坐在我旁边,声音有些哑。
“嗯,明天走。
去广东。”
我不敢看她,“苏青,忘了我吧。
我是个废物,书没读成,以后就是个打工仔。”
“你**!”
苏青突然骂了一句,伸手摘掉了头上的草帽。
我惊呆了。
她那两根引以为傲长及腰间的黑亮麻花辫,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像男孩子一样参差不齐的短发,甚至有些丑陋。
在这个保守的村子里,姑娘家的头发就是命,是脸面。
“头发呢?”
我声音都在抖。
“卖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
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一块两块的硬币。
“一共三百六十块。
头发卖了八十,剩下的是我攒的压岁钱和卖鸡蛋的钱。”
她把钱塞进我满是老茧的手里。
“拿着。
这是路费,还有到了那边的生活费。”
我的手像被烫了一样,想推回去。
“我不能要!
这是你的头发……头发还能再长!
李大强你听着!”
她一把抓住我的衣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你去闯,去拼命。
我不求你大富大贵,但你得活出个人样来给我看!
这钱算我借你的,以后你要十倍百倍地还我!”
我看着她狗啃一样的短发,心如刀绞。
那是1997年的夏天。
第二天清晨,我去县城的汽车站。
苏青没来送我,她说她怕哭。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我看见远处的小土坡上,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她。
我把头伸出窗外,拼命挥手,大喊:“苏青!
你等我!
等我混出头了,我回来娶你!
我要让你住大楼房,坐小汽车!”
风把我的承诺吹散在尘土里。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二十年。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出了大山,我摸着怀里那带体温的三百六十块钱,眼泪终于决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