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章

夜深。
盛京落了一场薄雪。
听雨楼却依旧灯火通明。这里是京中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一楼喝酒。二楼听曲。
三楼是只有达官贵人才进得去的雅间。没人知道。四楼以上,从不对外开放。
沈昭宁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斗篷,从侧门进入。青黛跟在身后,紧张得一路攥着袖子。
“姑娘。若这是陷阱怎么办?已经是了。”沈昭宁道。
青黛脸一白。“那还来?因为设陷阱的人也想见我。”
沈昭宁推开最里面一扇门。屋内只点了一盏灯。萧景珩坐在窗边。
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玄色长袍换成了深青便服。桌上摆着两杯茶。
“比本王预想的晚了一刻钟。”沈昭宁坐下。“路上有人跟着。”
萧景珩挑眉。“甩掉了?没有。”沈昭宁端起茶。
“让他们跟。”萧景珩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为什么?因为如果我把人甩掉,六皇子反而会更怀疑。”
萧景珩手指敲桌的动作停住。“你知道是老六的人?”
“猜的。又是猜?殿下不信?信。”
萧景珩淡淡道:“因为沈姑娘每一次猜,都像提前知道答案。”
沈昭宁看他一眼。“殿下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试探我。”
“当然不是。”萧景珩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
一张药方。沈昭宁只看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母亲生前最后半年喝的安神方。她认得。因为上一世,她曾经一遍遍翻看母亲留下的东西。“从哪来的?”她伸手去拿。萧景珩却按住药方。“先回答本王一个问题。”沈昭宁眼神冷下来。
“说。顾夫人死前,有没有见过宫里的人?”沈昭宁回忆。母亲病重最后一个月,几乎不见外客。但有一日——
“赵安。”她忽然道。“寿康宫赵公公来过一次。”萧景珩眼神沉了沉。
“果然。什么意思?”萧景珩松开手。沈昭宁立刻拿起药方。“这张药方看起来没有问题。”
“安神。补气。宁心。每一味单独拿出来都没毒。但若长期服用,再同时闻另一种香——”
萧景珩拿起桌边一个小盒。打开。里面是一点灰白色香料。沈昭宁盯着它。“这是什么?”
“月沉香。”萧景珩道。“西域贡物。单独闻,无毒。可配上这张方子里的紫岚根。”
“半年之内,心脉衰竭。”沈昭宁的手开始发抖。母亲死前半年。
卧房里确实一直烧着香。柳氏说母亲夜里睡不好。所以特意托人寻来安神香。
原来。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谁拿到的香?”她声音发哑。
“你们侯府柳姨娘。”萧景珩道。沈昭宁猛地抬头。“证据呢?本王从不拿没有证据的事和人做交易。”他推过来一本册子。沈昭宁翻开。是三年前宫中贡品出入记录。
月沉香入库三斤。其中半斤,送去了淑妃宫里。淑妃。六皇子的生母。再往后。册子上还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淑妃宫中管事内侍,于同年五月将一盒香料赏给宫外一名远亲。
那个远亲的名字——柳成安。
柳氏亲哥哥。沈昭宁指尖几乎掐进纸里。六皇子。果然。母亲的死,从一开始就和六皇子一脉有关。“为什么?”
她缓缓抬头。“那时候我母亲与六皇子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为什么要杀她?”萧景珩看着她。
“因为顾夫人发现了一件事。什么?”
“顾家兵符。”沈昭宁呼吸停住。“顾家真正的兵符,并不在你外祖父手里。”
“在***手里。不可能。”沈昭宁立刻否认。
“母亲从未掌兵。兵符也不一定只用来调兵。”萧景珩淡淡道。
“有时候,它代表的是一份名单。什么名单?西北十二名暗将。”
沈昭宁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萧景珩继续道:“顾家明面上统领十二万西北军。”
“可真正能够在**失控后重新聚兵的人,不在军册里。他们只认一种信物。”
沈昭宁猛地想到什么。“平安扣?对。”
萧景珩看着她。“***那枚平安扣,是钥匙。真正的名单,藏在另一处。”
“钥匙打开那个地方。就能拿到名单。”所以萧承煜找它。
太后也在找它。甚至母亲的死,也可能因此而起。沈昭宁胸口发闷。上一世她活了二十六年。
竟然从来不知道,母亲身上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太后知道?知道一半。六皇子呢?知道另一半。你呢?”萧景珩笑了。“本王知道得比他们多一点。”沈昭宁盯着他。
“所以殿下为什么告诉我?因为我需要名单。”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真相。沈昭宁反而平静下来。“殿下想让我替你找到?不是替我。”
萧景珩身体微微前倾。“合作。沈姑娘想报仇。我想活命。我们各取所需。殿下身边高手不少。”沈昭宁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似乎不像活不下去。”
“今日的刺杀只是开始。”萧景珩语气淡淡。“父皇病了。”沈昭宁瞳孔一缩。
“不可能。”上一世皇帝是在七年后才驾崩。现在怎么会病?“不是要死。”
萧景珩看出她在想什么。“只是病情突然加重。朝中几位皇子已经开始动了。”
“有人觉得——本王活着碍事。”沈昭宁很快明白。皇帝病一次。夺嫡就会提前一次。
她重生以后,历史果然已经出现了巨大偏移。
“我要怎么相信殿下?你不用完全信。”
萧景珩道。“只需要判断本王暂时是不是你的敌人。”
沈昭宁沉默。这一点她无法否认。至少现阶段,萧景珩和她没有利益冲突。
相反。他们有共同的敌人。萧承煜。“成交。”沈昭宁道。萧景珩眼底笑意加深。
“痛快。但是我有三个条件。说。第一,查到我母亲的事情,不能瞒我。”
“可以。第二,任何涉及沈家和顾家的行动,必须提前告诉我。”萧景珩想了想。
“可以。第三。”沈昭宁抬眼。“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调查我。”房间安静了一瞬。
萧景珩笑出了声。“这个不行。”沈昭宁脸色冷下来。“那就没得谈。”
她起身便走。“等一下。”萧景珩叫住她。“换一个。”沈昭宁转身。“我可以允许殿下查。”
“但查到什么,不许动我的人。成交。”这次萧景珩答得很快。沈昭宁重新坐下。
“现在告诉我。母亲真正发现了什么。”萧景珩的神色第一次真正严肃。
“三年前。顾夫人发现有人伪造顾家军令。从西北调走了一支三百人的轻骑。”
“那支骑兵最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可是半年后。京城附近死了一个官。户部左侍郎,陈怀远。”
沈昭宁认识这个名字。上一世人人都说陈怀远是病死。
萧景珩继续道:“他死之前正在查一批赈灾银。那批银子最后流入了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哪里?东宫。”
沈昭宁愣住。现在的太子还活着。萧承煜后来能够上位,很大原因就是太子被废。
上一世太子两年后因谋逆被废。难道——
“有人从三年前就在给太子设局?聪明。”萧景珩道。“顾夫人发现有人借顾家军的名义**。”
“又查到了部分证据。所以她必须死。”沈昭宁脑海里像有什么炸开。
母亲不是单纯死于侯府争斗。柳氏只是刀。真正握刀的人,在宫里。
“六皇子?”她问。萧景珩没有回答。而是说:“证据还不够。但至少淑妃宫里的人参与了。”
沈昭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泪。“我知道了。接下来呢?查***留下的东西。”萧景珩道。
“平安扣只是钥匙。锁一定还在沈家或者顾家。***既然知道自己有危险,不可能一点后手都不留。”沈昭宁也这么想。母亲那么聪明。她若真的发现了这么大的秘密。
临死前一定会留下些什么。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极轻的三声敲门。萧景珩眼神一变。
“进。”一个黑衣侍卫快步进来。“殿下。六皇子的人已经到楼下了。”
沈昭宁神色不变。“这么快?不是来查你的。”侍卫道。“他们抓了一个人。”
“谁?锦绣庄冯掌柜。”沈昭宁脸色终于变了。冯掌柜若被抓。昨夜她调查锦绣庄的事,六皇子一定会彻底确定是她所为。
萧景珩却忽然问:“人还活着吗?目前活着。在哪?就在后巷马车里。”
萧景珩起身。沈昭宁看向他。“你想做什么?”
“送沈姑娘第一份合作礼物。”他说完,推开窗。外面是三层高楼。
沈昭宁还没反应过来。萧景珩已经翻身跃出。青黛吓得差点叫出声。
“姑娘!”沈昭宁立刻走到窗边。只见萧景珩踩着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
片刻后。后巷忽然传来打斗声。紧接着是一声马嘶。
“走!”沈昭宁立刻下楼。后门刚打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车帘被人掀开。萧景珩坐在里面。脚边还躺着一个被打晕的中年男人。
正是冯掌柜。“上车。”沈昭宁没有犹豫。拉着青黛钻进去。马车飞快冲出巷子。
后方很快有人追来。萧景珩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六个人。都杀了?”
沈昭宁问。萧景珩看她。“沈姑娘比本王想象中狠。留活口更麻烦。”
沈昭宁平静道。“他们今日不死。明日死的可能就是我的人。”萧景珩第一次没有笑。
他看了她几息。随后道:“停车。”马车骤停。他跳下去。不过片刻。
外面传来几声短促惨叫。很快又恢复安静。萧景珩重新上车。
衣角多了血。“解决了。”沈昭宁看向昏迷的冯掌柜。“现在该问他了。”
萧景珩点头。“正好。本王也想知道——老六为什么这么急着杀自己的眼线。”
半个时辰后。一处废弃宅院。冷水泼下。冯掌柜猛地醒来。看到沈昭宁的一瞬间,脸色煞白。
“大小姐!你……”沈昭宁坐在椅子上。“冯掌柜。我们谈谈。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反应极快。沈昭宁笑了。“我还什么都没问。你怎么知道自己不知道?”
冯掌柜嘴唇发抖。萧景珩站在暗处。没有说话。沈昭宁拿出母亲的药方。
放在冯掌柜面前。“认识吗?”冯掌柜瞳孔骤缩。只一瞬。可足够了。
沈昭宁心里彻底有了答案。“看来认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冯掌柜咬牙。“大小姐,我只是替侯府管铺子。你放我回去……”
“放你回去?”沈昭宁淡淡道。“六皇子的人刚才已经准备杀你灭口。”
冯掌柜脸色骤白。“不可能!他不会……”话说到一半。
戛然而止。沈昭宁和萧景珩同时看向他。冯掌柜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
沈昭宁身体微微前倾。“他不会什么?”冯掌柜闭上眼。一句话都不肯说。
沈昭宁也不急。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张银票。“五百两。”
“说一句真话。多一张。”冯掌柜睁眼。“如果不说。”
沈昭宁又拿出一张纸。“你妻子和两个儿子现在住在城南。”
“长子十七。次子十二。你!”冯掌柜猛地挣扎。
“祸不及家人!放心。”沈昭宁看着他。
“我不会动他们。但是六皇子会不会,就不好说了。”冯掌柜的挣扎慢慢停下来。
他额头全是冷汗。良久。终于开口。“夫人……顾夫人死前一个月。”
“曾经来过锦绣庄。”沈昭宁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来做什么?拿东西。”
“什么东西?”冯掌柜嘴唇发抖。“一个木匣。里面是什么?不知道。她拿走以后去了哪里?”
冯掌柜沉默。沈昭宁盯着他。“说。顾府。”沈昭宁骤然起身。母亲临死前回过顾家?
这件事她从来不知道!冯掌柜继续道:
“那天晚上。夫人回侯府以后,见了一个人。”
“谁?”冯掌柜抬起头。脸上已经全是恐惧。
“六皇子。”屋内瞬间死寂。沈昭宁脑子嗡的一声。不可能。
三年前的萧承煜才十五岁。母亲为什么会单独见他?“你亲眼看到?”
“是。他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冯掌柜急忙道。“但六皇子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什么?半枚虎符。”沈昭宁脸色瞬间变了。萧景珩也从暗处走了出来。
“你确定?”冯掌柜连连点头。“我绝不会认错。顾老将军的虎符,我年轻时在军中见过。”
“就是那个。”沈昭宁终于明白。母亲不是没留下线索。她甚至已经找到了一部分真相。
可更可怕的是——三年前。年仅十五岁的萧承煜。
就已经从母亲手中拿到了顾家的半枚虎符。那他上一世所谓的落魄、无势、无人支持……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假的?沈昭宁的手一点点攥紧。她一直以为自己重生回来,最大的优势是知道未来。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上一世的她。
从头到尾看到的,可能都只是萧承煜故意让她看到的那一层。真正的他。比她记忆中——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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