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祁宴走出咖啡厅,没有回头。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步子不快不慢,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握着空拳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她家客厅里,她红着耳根说出“祁总,我有男朋友,您也有女朋友——请您自重”时那一脸认真的样子。
又想起刚才她坐在那个男人对面,笑得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的样子。
一边让他自重。
一边跟别的男人相亲。
他扯了一下嘴角,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
原来如此。
什么有男朋友,什么请他自重,不过是拿来搪塞他的托词罢了。她不是有男朋友,她是有好几个“候选人”,正在挨个面试,择优录取。
和那些他在各种场合见惯了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嘴上说着清高的话,手里做着最实际的计算。只不过她比那些人高明一点,懂得先用拒绝来抬高自己的身价。
周一早晨,黎宛到公司的时候,在走廊上看见了陈特助。
他正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她点了点头:“黎小姐早。”
“陈特助早。”黎宛叫住他,从包里掏出那串躺了整整一周的车钥匙,递了过去,“麻烦您帮我把这个还给祁总。上周他的车我开回来之后一直停在地库,钥匙在我这儿放了几天,麻烦您了。”
陈特助接过来,没有多问:“好的,我转交给他。”
“谢谢。”黎宛说完,转身往自己工位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快一些。
钥匙终于还了。压在她心头一周的那块小石头,总算搬开了。
陈特助拿着钥匙,径直去了总裁办公室。他敲门进去的时候,祁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
“祁总,”陈特助把钥匙放在办公桌一角,“刚才黎小姐把车钥匙给我了,让我转交给您。车一直停在地库,她说上周开回来之后就没动过。”
祁宴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扫了一眼那串钥匙,又落回到文件上,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陈特助站在原地等了两秒,确认没有别的指示,便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祁宴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他抬眼,看了一眼那串孤零零躺在桌角的钥匙,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特助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上周还特意让人家开着,也没催着要,今天人家把钥匙还回来了,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老板真是阴晴不定
但他跟在祁宴身边好几年了,深知老板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他摇了摇头,把这点好奇心压了下去。
上午的时间过得平平淡淡。
黎宛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处理手头的文件,偶尔走神一两秒,又把自己拽回来。她想起周六咖啡厅里祁宴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冷淡的、带着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个他看透了的人的目光。
她扯了一下嘴角。
这样也好。
让他觉得她是个脚踩好几**的拜金女吧。他那种高高在上的人,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女人。从此划清界限,各走各路,不正合她意吗?
她想到这里,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反而消散了一些。
下午她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在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祁宴。
避无可避。
黎宛顿了一下,还是开口打了个招呼:“祁总好。”
祁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看一个普通的、不太熟的公司同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越过她,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黎宛站在原地,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她深吸一口气,端着水杯回了工位。
很好。就是这样。
晚上回到家,黎宛洗完澡刚躺到床上,沈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今天一天都没回我消息!”沈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架势,“相亲到底怎么样了?那个江思远后来加你微信了吗?”
“黄了。”黎宛说。
“黄了?!”沈棠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怎么黄了?他不是对你印象挺好的吗?我看他回去之后还发消息跟我说‘黎小姐挺不错的’——”
“被祁宴撞见了。”黎宛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沈棠的声音沉了下来,“什么叫被祁宴撞见了?”
“周六那天,我跟他约在博远楼下的咖啡厅,祁宴从外面路过,透过玻璃看见我了。”黎宛的语气尽量平淡,“他推门进来,当着江思远的面问我:‘你不是有男朋友吗?’江思远当场就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沈棠爆发出一声怒吼:“他有病吧?!”
黎宛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的怒气值稍微降下来一些,才重新贴回耳边:“没事,黄了就黄了。”
“不是,他凭什么啊?他是你什么人啊?你相不相亲关他什么事?”沈棠越说越气,“他一个有女朋友的人,管天管地还管你嫁不嫁人?”
“行了行了,”黎宛反过来安抚她,“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哪里好了?”
黎宛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自嘲:“他现在觉得我是个脚踩好几**的渣女——一边说有男朋友,一边跑去相亲。他那种人,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女孩子。以后肯定离我远远的,我也省得再费心避嫌了。以后没人能议论我了”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你这是破罐子破摔?”
“这叫因祸得福。”黎宛说。
沈棠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得了吧你。那我还给你安排下一个吗?我这有的是——”
“不用了。”黎宛打断她,“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暂时不用相亲了。”
沈棠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说什么都行。但我告诉你啊,你要是哪天想通了,姐们儿这儿资源随时在线。”
“知道了,晚安。”
挂了电话,黎宛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周四下午,黎宛正在乘务组办公室填飞行日志,手机震个不停。
她拿起来一看,沈棠的消息已经刷了七八条。
“姐妹!救命!”
“爱马仕下周五在上海有个顶级的VIP客户酒会,只邀top-tier会员的那种。”
“我想去我想去我想去!!”
“但是我连门槛都摸不到呜呜呜”
“但你不一样啊!!你是黎家大小姐!!你绝对是他们的顶级VIP!!”
黎宛看完,回了一个省略号:“......”
沈棠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你别跟我说你不去!”沈棠的声音又急又亮,“你知道这种级别的酒会对于我这种普通人就是奢望吗?好不容易这次在上海我还没有飞行任务,全是限量款首发、手工定制展示、还有那种你在店里永远看不到的东西!我想去开开眼界”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场合。而且很讨厌这样的场合”黎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就当是为了我嘛!”沈棠的语气软下来,带上了撒娇的意味,“好姐妹,就这一次。我要是自己能进去,我绝对不拉着你。可我连邀请函长什么样都没资格见到……”
黎宛沉默了几秒。
她确实不爱凑这种热闹。她讨厌一切虚荣的东西。当初跟家里赌气出来自己讨生活,就是想摆脱那种镶金戴银的圈子。但沈棠是她最好的朋友,平时很少开口求她什么。
“……行吧。那本小姐就满足你一次”她松了口。
“真的?!太好了!!!礼服准备起来,我的黎小姐”沈棠在那头欢呼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黎宛无奈地笑了笑,挂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傍晚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下周五。飞行任务是周一到周三,时间倒是不冲突。
只是她已经很久没有以“黎家大小姐”的身份出现在那种场合了。
周五傍晚,黎宛站在公寓卧室的穿衣镜前,最后调整了一下耳坠的位置。
镜中的女人穿着一件深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剪裁简洁利落,一字领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裙摆刚好及踝。头发盘成一个低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垂上坠着两颗水滴形的祖母绿宝石,周围镶了一圈碎钻,在灯光下泛着幽深而昂贵的光泽。
她很少这样打扮了。
梳妆台上放着一只*irkin鳄鱼皮限量款,金扣,是她二十岁那年生日父亲送的礼。买的时候还需要配货配到天价,如今市面上已经很难找到同款。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口红,补了一层,抿了抿,然后转身走出卧室。
沈棠已经在客厅等着了。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及膝小礼服,妆容精致,看见黎宛走出来,整个人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我的天……黎宛,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熹妃回宫”
黎宛笑了一下,拿起沙发上的手包:“亏你想的出来,走吧,别迟到了。”
酒会在外滩华尔道夫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爱马仕包下了整层楼,入口处铺着深橘色的地毯,两侧陈列着当季最新的丝巾和皮具展柜。宾客络绎不绝,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珠光宝气,空气里混合着香槟的气息和高级皮革特有的味道。
黎宛递上邀请函的时候,接待人员看了一眼姓名,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黎小姐,欢迎您,您的座位在A区域。”
沈棠在旁边悄悄掐了一下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激动地说:“A区!我就说你来了不一样吧!”
黎宛面不改色地微笑了一下,挽着沈棠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交谈,手里的香槟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黎宛端着酒杯,时不时有人认出她来,走过来打招呼。
“黎小姐?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吗?”
“黎叔叔身体怎么样?上次在拍卖会上见过他一面,一直没机会问候。”
“你这只包是全球限量款吧?我当时想订都没订到。”
黎宛一一应对,笑容得体,语气温和而不失分寸。她从小在这样的场合长大,应付起来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即便她已经很久不以“黎家大小姐”的身份露面,那些烙印并不会消失。
沈棠跟在她旁边,一边假装淡定地喝着香槟,一边偷偷打量四周的陈设和来宾,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入口处走进来两个人。
祁宴和许文昊一起到的。祁宴一边和熟人打招呼,一边目光扫过宴会厅内的人群。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了。
人群中,那个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女人正侧身站着,跟一位男士在交谈。她盘着低髻,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耳垂上两颗祖母绿耳坠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深邃的光芒。臂弯里挎着一只*irkin鳄鱼皮限量款,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从容又大方,周身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祁宴的目光定在她身上,足足停了三秒没有移开。
许文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哟,那位绿衣服小姐气质绝了,气场不小啊。”
祁宴没说话。
许文昊又仔细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那不是……你们公司的黎宛吗?我没看错吧”
祁宴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