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没亮苏晓就出了门。
她没走大路,沿着后山山脚绕行,从青云宗北面的一个豁口溜了出去。豁口外面是一片荒废的灵田,杂草长得比人高,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和鞋面,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黑石城,东街第三个巷子,暗格。
墨渊给的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一路上微微发烫,像在指路。苏晓走一段就摸一下,确认还在。出了青云宗地界之后,地势骤降,山路变成碎石坡,越往下越荒凉。树木从葱郁变成灰绿,枝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硫磺混杂的味道。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看到了黑石城。
城墙是黑色的,石头表面坑洼不平,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城门大开,没有人看守,但门洞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微微发着光。苏晓走到门洞前,玉佩突然烫了一下,她低头一看,玉佩正面的云纹亮了一瞬。门洞两侧的石柱符文同时暗了下去。
墨渊的玉佩,本身就是通行令。
苏晓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黑石城。
城里的景象和青云宗完全是两个世界。街道上人来人往,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这里的修士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黑有红有紫,没一个穿白色。摊贩们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货物,有些还在笼子里蠕动,苏晓没敢细看。空气里那股硫磺味更浓了,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腥甜。
她按着周长老说的方向走。东街,第三个巷子。黑石城的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房屋挤在一起,墙面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暗红色的小花。苏晓数着巷子口,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她拐进去。
第三个巷子比前两个更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朽烂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缝隙。苏晓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开了。
院子里杂草丛生,中间的青石地面裂了缝,缝隙里长出了野草。正屋的门虚掩着,窗户只剩一个框。苏晓走进去,屋里空空荡荡,墙角结满了蛛网。她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东墙内侧的一块石砖上。那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浅,边缘有撬动过的痕迹。
她蹲下去,掏出铜钥匙。钥匙**砖缝旁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里,严丝合缝。她拧了一下,石砖弹出来,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帕子里包着一封信和半枚玉佩。
苏晓先拿起半枚玉佩。玉质温润,纹理细腻,和她脖子上那枚墨渊给的玉佩质地完全相同。断裂面是新的——有人从中间掰断了它。半枚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渊”字,背面刻着一个“棠”字。
苏晓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把帕子展开,信纸上的字迹纤细工整,墨迹已经泛黄,但还看得清。
“棠妹:你走之后,沈家便来了人。他们找我要一样东西,我没有给。那东西我藏在了黑石城北边的枯井里,你若要取,带渊儿一起去。我知道你不愿见他,但他是你的骨血,你逃不掉的。另,红衣那人回了青云宗。你师兄在那里,若有事,去找他。姐,婉书。”
苏晓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手越来越凉。棠妹。姐,婉书。墨渊的母亲叫婉书。苏棠和婉书是姐妹。苏棠是墨渊母亲的妹妹。苏晓棠是苏棠的女儿,墨渊是婉书的儿子。
他们是表兄妹。
苏晓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脑子里嗡嗡作响。苏晓棠身上流着一半魔道的血,因为她母亲苏棠本就是魔道的人。而墨渊身上的魔骨,也是从母亲那边继承的。苏棠和婉书,两姐妹一前一后离开了魔道,一个嫁给了正道魁首,一个不知所踪。婉书死了,苏棠把女儿丢在青云宗之后也消失了。
而那半枚玉佩上的“渊”字和“棠”字,本来应该是一对。婉书把一枚完整的玉佩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儿子,一半留给了妹妹的女儿。
“所以你从出生起,就和我绑在一起了。”苏晓低声说,对着那半枚玉佩,也对着脖子上挂着的那枚。
她把信和半枚玉佩重新用帕子包好,贴身收进怀里。暗格清空之后,底下露出一行极小的字,刻在木板上,是苏棠的笔迹——“去北边枯井。带渊儿。”
苏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要把这些东西带给墨渊看。苏棠给婉书留了东西在枯井里,婉书让苏棠带墨渊一起去取。现在两个人都没了,只剩下她和墨渊。那口枯井里的东西,必须他们两个人一起去。
她走出院子,回到巷子里。刚迈出第三步,脑子里的那根“线”猛地绷紧。致命的危险。近在咫尺。
苏晓没回头。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手却悄悄攥紧了怀里的帕子。巷子口到了,她拐弯的一瞬间,余光扫到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白衣,身形瘦高,尖下巴,细长眼。
李默。沈清音的人。
他跟着她进了黑石城。一路跟过来的。苏晓的心沉下去,脚下却不停,拐进主街,混入人群。黑石城的人多,巷道复杂,她七拐八绕,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钻。走了一段,回头再看,李默不见了。
但她知道,他还在。
苏晓加快脚步往城北走。枯井。苏棠留给婉书的东西在枯井里。李默看见她进了那个院子,看见她拿了东西出来。如果沈清音知道她在查什么,那她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会成为催命符。
城北越来越荒凉,房屋从砖石变成土坯,最后变成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苏晓走过去,石板太重,她推了两下没推动。她蹲下来,想换个角度再推,手刚碰到石板边缘,一只大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按在她肩膀上。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井里有东西。你不能一个人开。”
苏晓僵住了。这个声音她认得。今天凌晨在后山刚刚听过。
墨渊松开她的肩膀,绕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今天没穿玄袍,换了一身和黑石城本地人差不多的深灰色短打,头发也散着,没束簪。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墨渊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她怀里鼓囊囊的位置:“你去找那个暗格了。周长老给你指的路?”
苏晓愣了一瞬:“你知道周长老?”
“周怀远。我母亲当年最信任的人之一。”墨渊蹲下来,单手把石板掀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他藏了你十六年,辛苦了。”
井里吹上来一股霉烂的气味。苏晓探头看了一眼,井底干涸,淤泥里似乎埋着什么东西。墨渊抬起另一只手,掌心里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往井底一照。淤泥里露出一个铁箱的轮廓,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样。
“婉书和苏棠一起埋的。”墨渊收回手,站起来,目光落在苏晓脸上,“你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了。”
苏晓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和半枚玉佩,递过去。墨渊接过来,展开信纸,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晓注意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他把信折好还给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枚玉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自己怀里摸出另外半枚。两半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正面一个“渊”字,背面一个“棠”字。***把一枚玉佩掰成了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给苏棠。二十年后,两半在他和苏晓手里重逢。
墨渊把那枚合在一起的玉佩翻过来,背面朝上。两个半边的“棠”字拼在一起,成了一个完整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玉佩翻回正面,递回给苏晓。
“你收着。”他的声音很平,但苏晓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压什么东西,“井里的箱子我取。你站远点。”
他转身往井边走去。苏晓攥着玉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灭世反派,原著里**不眨眼,此刻蹲在一口枯井边,小心翼翼地扒着淤泥里的铁箱。他明明可以直接用魔气把箱子吸上来,但他选择了用手。
苏晓没说话。但她把玉佩系在了自己脖子上。和之前那枚挂在一起,两枚合成一枚完整的玉佩,贴着她的心口。
墨渊从井里把铁箱拎出来,放在地上,掀开箱盖。箱子里是一叠书信和一只黑色的铁哨。他拿起铁哨,在掌心里翻了一下。苏晓凑过去看了一眼,哨身上刻着一个字——“渊”。
“这是我母亲的东西。”墨渊把铁哨攥在手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当年她用来传讯的。”
他正要说话,苏晓脑子里的那根线突然又跳了一下。这次不是致命的危险,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她猛地转头看向空地边缘。
李默站在三十步外的一棵枯树后面,手里的剑已经出鞘。
墨渊也感觉到了。他偏过头,暗红色的眼睛扫过去,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你认识?”
“沈清音的人。”
墨渊站起来,把铁哨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着李默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沈清音。沈家的人。”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问苏晓,“她找你,是为了什么?”
苏晓把在沈清音屋里看到木牌和铃铛的事说了。墨渊听完,沉默了几秒,嘴角浮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冷得没有温度。
“沈家旁支,癸卯年入宗,棠花刻痕。”他重复了一遍这些信息,目光落回苏晓脸上,“沈清音找你,是因为她家里有人告诉过她,苏棠的女儿身上有一样东西。一样沈家找了二十年的东西。”
“什么东西?”
墨渊看了她一眼,没回答。他抬起手,对着李默的方向弹了一下手指。一道黑色波纹荡开。李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走吧。”墨渊收回手,往空地外面走去,“你要查的东西,我陪你去查。但先把寒毒解了。你心口的寒毒已经开始裂了,再拖下去,魔血会提前觉醒。”
苏晓跟上他的步子,两人并肩往城南走。天光渐渐暗下来,黑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墨渊侧脸上,把那些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几分。苏晓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放慢了半拍,让她跟得不那么吃力。
她低下头,把胸口的玉佩攥紧了些。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