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晓的手在被子底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开门,周长老可能对她不利。不开门,周长老既然知道铃铛的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下床,踩上鞋,走到门边。
门闩一拔,周长老闪身进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古板老头子,回身把门关上,吹灭了桌上的油灯。黑暗里,他粗糙的手一把攥住苏晓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苏晓挣不开。
“别点灯。沈清音的人在外院盯着。”周长老的声音压得极低,“长话短说。你是不是去过沈清音的屋子了?”
苏晓没否认。黑暗里她看不清周长老的表情,但从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的力度来看,老头子很紧张。
“铃铛看见了?”
“看见了。”
周长老沉默了一瞬,松开她,在黑暗里重重叹了口气。“那你知道多少了?”
“我知道沈清音是沈氏旁支。知道那铃铛是我襁褓里带的。知道有人给我下了三年寒毒。还知道……”苏晓顿了一下,“墨渊母亲的遗物上刻着我的名字。”
周长老整个人僵住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见过墨渊了。”
“今天在后山见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长老突然笑了,笑声又干又涩,像砂纸刮过木板。“好。好得很。我藏了十六年,一个照面就被你掀了底。”
他摸索着在床沿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苏晓也坐。苏晓没坐,靠着墙站着。周长老也不在意,抬头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慢慢开口。
“**叫苏棠。是我师妹。”
苏晓心头一震。周长老是青云宗外门长老,他师妹怎么会和墨渊的母亲扯上关系?
“二十一年前,**带着一个婴儿来到青云宗门口,把婴儿交给守门的杂役,只留了一句话——‘孩子叫晓棠,别让她修仙。’然后她就走了。”周长老的声音很平,但苏晓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她走之前来药房找过我。给了我一个瓷瓶,让我每年往你的辟谷丹里掺一点。”
“寒毒是你下的?”苏晓的声音冷下来。
“寒毒不是毒。是药。”周长老转过头,黑暗里他的眼睛泛着一点浑浊的光,“**说,你身上流着一半魔道的血。魔血会随着修为增长而觉醒,觉醒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她让我用寒毒压着,压一天算一天。”
苏晓脑子里嗡了一声。魔道的血。她穿来的这具身体,是魔道后裔。
“**进了魔道。我再也没见过她。”周长老的声音低下去,“这些年,沈家的人在找她,魔道的人在找她。沈清音入青云宗外门,就是为了查你。你身上的寒毒快压不住了,今天你去后山,是不是感觉心口发热?”
苏晓想起墨渊那道黑色波纹扫过身体时,心口那股冰被暖化的感觉。她点了点头。
周长老猛地站起来:“那是寒毒裂了。你今天是不是接触了魔道的人?他给你东西了?”
苏晓没说话。但周长老已经猜到了,他退后两步,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焦躁:“你明天是不是要去魔道?”
“墨渊说我拿着玉佩去,没人拦我。他能解寒毒。”
“他解不了。”周长老斩钉截铁,“那寒毒是**用命种的,解了寒毒,魔血就会觉醒。墨渊的魔气只会加速这个过程。你去找他,就是去送死。”
苏晓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夜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似乎有弟子在梦呓,含含糊糊听不真切。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周长老,你藏了我十六年,给我下药,不让我修仙。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周长老没说话。
“如果我娘真的是为了保护我,为什么把我放在青云宗?青云宗二十年前参与围剿墨渊母亲,和魔道是死仇。她把我放在这里,是保护我,还是让我在仇人眼皮底下藏身?”
周长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苏晓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你是我**师兄。可我翻遍了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名册,周长老,你的名字是四十年前才出现在青云宗的。之前的记录一片空白。你从哪儿来?你姓周,还是姓别的什么?”
黑暗里,周长老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苏晓看不见他的脸,但她感觉到了他的动摇。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你和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娘进魔道是去做什么?你留在青云宗,是在保护我,还是在监视我?”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苏晓以为周长老不会回答了。然后老头子慢慢弯下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触感冰凉,是一个扁平的瓷瓶,比白天那个疗伤膏的瓶子小一圈。
“这是最后一瓶寒毒药。**留给我的,够用两年。”周长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疲惫,“明天去魔道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见到墨渊之后,问他一个问题。问他——当年*****的人里,有没有一个穿红衣的女人。”
苏晓攥着瓷瓶,皱了皱眉:“红衣女人?”
周长老没解释,只是把一样极小的东西按进她手心。苏晓摸了一下,是一枚钥匙,铜质,很小,齿口复杂。“这是我当年和**一起住过的院子里的暗格钥匙。院子在魔道外围,黑石城东街第三个巷子尽头。你找到那个暗格,里面有你要的答案。”
他直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不是去投靠魔道的。她去杀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没死。”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周长老的瘦高身影跨出门槛,转眼消失在夜色里。苏晓追出去一步,院子里空空荡荡,连脚步声都没有。一个外门长老,深夜来去无声,动作比内门弟子还利落。他到底是谁?
苏晓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手心里攥着一枚铜钥匙,怀里揣着最后一瓶寒毒药,脖子上挂着墨渊的玉佩。铃铛在沈清音屋里,木牌也在。她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凑,逐渐显出一个轮廓。
她娘进魔道是为了杀一个人。那个人穿红衣,到现在还活着。沈家在找她娘。墨渊的母亲死在二十年前。周长老藏着秘密躲在青云宗十六年。沈清音知道铃铛的存在。
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二十年前那场围剿,不只是一场正魔大战。里面藏着一场算计,把她娘、墨渊的母亲、沈家、还有那个红衣女人全卷了进去。
苏晓坐到床上,把玉佩重新掏出来,在黑暗里摸着背面那两个极细的字。阿棠。苏棠。她的母亲叫苏棠。墨渊的母亲把“阿棠”刻在遗物上,说明她们认识。而且关系不浅。那苏晓棠身上的魔血,是从母亲苏棠那里来的。苏棠是魔道的人。
可她为什么要来青云宗?她杀的穿红衣的女人又是谁?和周长老是什么关系?
苏晓把玉佩攥紧,闭上眼。明天,去魔道。去找墨渊。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苏棠的女人。问***当年是怎么死的。问那个红衣女人,到底是谁。
窗外,后山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地面微微震了一下,桌上的瓷瓶轻轻跳动。苏晓睁开眼,看向窗外。后山上空,一道黑色的光柱一闪而逝,快得几乎像是幻觉。但她脑子里的那根“线”又跳了一下。
墨渊在等她。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