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一年后,敦煌修复成果展在北京举行。
我负责的壁画病害修复项目拿了一等奖。
颁奖结束时,台下掌声很久没有停。
我站在灯光下,看着屏幕上那些一点点重新显现的颜色。
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我坐在墓园办公室里,看着属于自己的名字被移到顾砚川身边之外。
觉得十年人生像被人轻轻一推,就让出了位置。
可现在我才知道,位置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我自己站在哪里,才最重要。
散场后,同事抱着花跑过来。
“林老师,外面有人等你。”
我以为是导师。
走出去,却看见顾砚川。
一年不见,他瘦了很多。
以前总是一丝不苟的人,鬓角竟然多了几根白发。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几米外看着我。
“恭喜。”
“谢谢。”
“我看了直播。”
“嗯。”
气氛安静得有些陌生。
从前我们可以在一张床上聊到凌晨。
现在连一句寒暄都要想很久。
顾砚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没有接。
他像早就猜到,直接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是那块碎掉的月亮灯残片。
上面还剩三个字。
等你回
我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怎么在你这里?”
“你走后,我从垃圾箱里找回来的。”
“找了很久。”
他说得很轻。
“当时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说新的不是原来的。”
“我把所有碎片都留下了。”
“但没有再拼。”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拼不回去了。”
他终于学会了这句话,可我已经不需要他学会。
顾砚川把盒子合上。
“这一年我想过很多次来找你。”
“后来又觉得,我没有资格继续闯进你的生活。”
“所以只去过敦煌一次。”
我想起半年前工作站门口收到过一束没有署名的白山茶。
没有卡片,也没有要求回应。
原来是他。
“知意。”
“我今天来不是让你跟我回去。”
“也不是求你复婚。”
他停顿了很久。
“我只是想问。”
“我还能不能重新追你?”
人群从我们身边经过,我没有立刻回答。
顾砚川一直看着我。
眼神里终于没有从前那种笃定。
他第一次真正害怕我的答案。
我忽然想起以前。
每一次吵架后,他都会把我拉进怀里。
“好了,别闹了。”
他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原谅。
因为他默认,林知意永远不会离开顾砚川。
可现在,他终于把选择权交到了我手里。
“不能。”
顾砚川眼里的光明显暗了下去。
却没有追问,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
我反而怔了一瞬。
“你不问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很苦。
“以前总逼你接受我的决定。”
“现在不敢了。”
“你说不能,就是不能。”
那一刻,我终于确定他是真的懂了。
可懂得太迟,并不会让故事重新开始。
同事在不远处喊我。
“林老师,车来了!”
顾砚川却忽然叫住我。
“林知意。”
我回头看他。
他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我点头,笑了一下。
“你也是。”
这是我们十年婚姻结束后,第一次真正平静地告别。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也没有谁在等谁回头。
后来听共同的朋友说,顾砚川一直没有再婚。
原来的婚房也卖了,婴儿房里的东西,他全部捐给了儿童公益机构。
只有那盏碎掉的月亮灯一直留着。
他没有修也没有扔。
至于那座墓,最终谁都没有葬进去。
墓园后来重新出售了位置。
新的主人是一对结婚四十多年的老夫妻。
工作人员曾问我要不要介意。
我说不介意。
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换了谁都一样。
第二年春天。
我再次进入洞窟工作。
晨光从远处的**线上升起来。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
顾砚川抱着我说。
“活着睡一张床,死了也得挨着。”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
爱一个人,就该从年轻走到白头,从生走到死。
后来才明白。
所谓生同衾、死同穴,从来不是***名字刻在同一块石头上。
而是在漫长的一生里。
每一次需要选择时,你都愿意站在那个人身边。
顾砚川曾经爱我。
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可十年里,他一次又一次,在最需要选择的时候走向了别人。
所以最后,我也终于选择了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项目组的新通知。
下一期修复计划确认,请负责人签字。
我拿起笔,没有犹豫。
在负责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知意。
只有我。
也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