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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大将军裴朔第一次见我，先看见了我脚上的伤。
军医拆开层层裹布，眉头紧锁。
“沈校尉从前受过重寒，冻伤一直没有好好医治，骨缝里都落了病根。”
“往后每逢阴雨雪天，怕是都要疼。”
裴朔沉默片刻，命人把最靠近火房的营帐腾出来。
“药材、炭火照伤兵例供给。”
我下意识抱拳。
“末将不敢坏军中规矩。”
他看了我一眼。
“治伤就是军令。”
“你既进了镇北军，便是我的兵。”
“在这里，不必靠忍痛证明自己有用。”
我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入营不久，兵部尚书奉旨前来点验军械，也查验景宁侯府为我准备的甲胄兵器。
两只木箱被抬到校场。
第一只箱中，是刻着“明珩”的旧剑。
第二只箱里，是刻着“宝骏”的旧弓。
那副锁子甲也明显不合我的身量，肩宽腰窄，是将旁人的旧甲临时改过的。
兵部尚书脸色沉了下来。
“景宁侯就是拿两个兄长不要的旧物，给即将上阵的儿子充作行装？”
消息传入宫中。
出征犒军宴上，皇帝命人把那两只箱子抬到殿中。
父母和两位兄长都在。
母亲一看见箱子，脸色便白了。
皇帝坐在上首，声音不高。
“景宁侯，沈砚即将赴北境。你为他备的甲胄兵器，可齐全了？”
父亲忙跪下。
“回陛下，臣已经备妥，只是有些器物尚未来得及新制。”
内侍打开箱子，将刻着“明珩”的长剑呈到众人面前。
大殿霎时安静。
皇帝看向我。
“沈砚，这些可是你的？”
我平静摇头。
“不是。”
“臣从前没有自己的兵器。”
满殿文武皆是一怔。
有人想起景宁侯府有三个公子，却只有两匹御赐良驹；有人记得侯府春猎时，我总拿着一张掉漆旧弓；也有人想起，我虽是将门之后，却从未得父亲亲自教过一套枪法。
皇帝看向跪在殿中的父母。
“为何景宁侯府养了沈砚十六年，他连一件自己的东西都没有？”
父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母亲伏在地上，肩膀发抖。
她终于想起，我不是没有要过。
六岁时，我要过一柄木剑。
九岁时，我想要父亲带我看一次上元灯会。
十六岁时，我只想坐上那辆马车，见祖父最后一面。
是他们一次次告诉我，懂事的儿子不该争，不该哭，不该要。
皇帝没有再追问，只命兵仗局为我重制甲胄，又从御马监拨来一匹黑色战马。
“沈砚是为大周赴战场的将士。”
“他的刀甲战马，自有**备办。”
随后，皇帝问我：“至于侯府，你想如何处置？”
满殿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父亲猛地抬头，母亲也攥紧衣角。
我没有看他们，只抱拳道：
“臣有三件事相求。”
“其一，秦叔父子已经脱籍，往后侯府不得再以旧主身份为难他们。”
“其二，臣的请战书是在昏睡时被人强按手印。臣既已接令，便不会临阵退缩，但此事必须记入兵部档册，侯府不得再借臣之名谋取恩赏。”
“其三，侯府十六年的养育之资，臣会以军饷逐年偿还。偿清之后，侯府不得再以养育之恩索求。”
父亲脸色骤变。
皇帝却点了头。
“准。”
“景宁侯，你可有异议？”
父亲额头抵地，声音发涩。
“臣……无异议。”
那日之后，京城人人都知道，景宁侯为了保住长子、次子，竟给昏睡中的幼子按下请战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