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圣旨当天就下了。
慕容烈革职拿办,家产抄没,三族以内不得入仕。押送北境,终身不得返京。
周师爷及一众帮凶,全部收监。
慕容烈侵占的田产、铺面,一律归还原主。
押送慕容烈的是陈统领亲自带的人。
皇上说,人交到北境大营之前,不许换手。
圣旨的最后,还有一句话——着青阳县令林北辰,升任青州同知,即日赴任。
哥哥躺在床上接的旨。
听完,他没说话。嫂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你替我谢恩。”哥哥说。
嫂子摇头:“你自己谢。快点好起来。”
“腿断了怎么谢?”
“那就跪着谢。”
哥哥看了她一眼。嫂子面不改色。
我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明明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却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们。
可我又觉得,他们好像本来就是这样。
只是我以前,没看懂。
慕容烈被押送北境那天,正好是个晴天。
囚车从县衙大牢出来,穿过东街,往城门口去。
百姓挤在街道两旁,有人扔菜叶,有人骂。
慕容烈缩在囚车里,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跟半个月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将军判若两人。
我站在铺子门口远远看着。
囚车经过济安堂的时候,慕容烈忽然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忽然笑了。
囚车继续往前走。到了城门口,停下了。
嫂子站在城楼上。
她今天没蒙面纱,穿了一身玄色长袍,头发束得干净利落。
居高临下地看着囚车里的慕容烈。
慕容烈抬头看见她,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忽然大喊:“大都督!您以为您赢了?”
城门口的人都抬头看。
慕容烈抓着囚车栏杆,声音嘶哑:“您赢了慕容烈!可您这辈子,就只能困在青阳这个小地方了!您再也不能上战场了!再也不能带兵了!您就是个废人!”
城门口安静了。
嫂子没说话。
她只是抬手,把面纱重新戴上了。
然后她转身,看了身后一眼。
哥哥坐在轮椅上,嫂子伸手,推着哥哥。
“困?”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
“本宫打了七年仗,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被人困在一个地方。”
她看着慕容烈。
“这个地方,叫家。”
慕容烈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囚车继续往前走。他抓着栏杆的手,慢慢松开了。
嫂子推着哥哥走了。
囚车继续前行,驶出城门,往北去了。
那天晚上,我去给哥哥送药。
走到门口,听见嫂子在说话。
“北辰。”
“嗯。”
“慕容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些话?”
“废人那些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哥哥笑了。
“晚晚。”
“嗯。”
“我本来就是个废人。腿断了,官也做不了。以后就是废人一个。”
“你不是。”
“那你图我什么?”
嫂子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图你这个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嫂子又说了一句:
“皇兄走之前留了药。御医说,好好养,能恢复七八成。”
“你什么时候跟皇上要的?”
“他来那天,我提了一句。”
“你……”
“别说了。睡觉。”
后来我才知道,皇上临走前留了一瓶“续骨膏”,御医署一年只制十瓶,宫里妃嫔都难得用上。
哥哥的腿养了三个多月,能拄着杖下地了。
嫂子每天给他换药、按腿,从不让别人插手。
哥哥能出门那天,是个阴天。
他拄着杖,慢慢走出县衙后门,嫂子跟在旁边,走得更慢。
两个人从东街走到西街,从西街走回县衙。
哥哥的步子,比出门时稳了。
嫂子伸手,扶了他一把。
哥哥没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