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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营火烧起来还不到半个时辰,那道白影又出现了。
闻默是拿余光扫到的。林线边缘,白芒一闪,像有人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贴着树影滑了半步,又停住。
“卫哥。”
卫长风已经起身,弓在手里,人却没动,他在等方位。沃比从火堆边爬起来,喉咙里滚出低音。
白影绕着营地外的草丛走了半弧,停住。
不在逃。在停。
逃的东西贴着地皮跑。它不是。它就悬在那儿,等。
“我过去看看。”闻默抓起火把,“你压着营地。”
卫长风嗯了一声,弓弦半张。姜暮往火里添了根柴,没抬头拦,只把那把旧厨刀挪到了手边。
闻默举火把走出光圈。身后火光一暗,黑夜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他后颈的汗毛竖了竖。在这片林子里,火光之外的位置从来没有安全过。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十步,火光只剩脚边一圈;二十步,黑暗贴上来,搭在肩上。按白天勘测的结果,这里离最近的蛛巢不足三百米,他给这次追击设的止损线是五十步:超过五十步还追不上,就撤。
账要算在前面。这是他用一条人命换来的规矩。
十几步外,那团白影动了一下,退进两棵树的夹缝。
他没有追。追是猎人干的事,他只负责观测。他侧身把火把压低,半隐进暗处,这才动用那双眼睛。
视野里浮起熟悉的淡金色数据流。草丛,可采集;枯枝,可燃,耐久低;再远一点,一丛浆果,熟度百分之八十。世界在他面前摊开账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树影夹缝里,那团白光悬在离地半人高的地方。
不是人形。四肢、头脸一概没有,就是一团影子,边缘泛着幽蓝的微光,一鼓,一缩,像在呼吸。
闻默瞳孔一缩。
数据流扫过去,一片彻底的空白。那片乱码闪两下,熄了,一个字都没剩下。他强迫自己再盯一次,太阳穴立刻扎进一根细针,视野边角泛起一层毛刺。
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闻默心跳漏了半拍,理智在报警。
“数据不会骗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所以,它不是数据。”
十几个活物,每一个身上都挂着数字。可这团东西,在他的账本上是一片被人涂掉的答案。
白光忽然动了。它从夹缝里飘出来,不高不低地悬着,然后,在它身后,树影里走出一个少女。
个子很小,脸色白得和那团光差不多,头发乱糟糟地绞成一团,裙摆上全是泥壳,像在野地里滚了很多天。可她的眼睛极亮,是这片林子里他见过的、唯二没灭的两点火。
闻默没有后退。他睁开了眼。
淡金色的字浮起来。
人族 · 生命 84/100 · 饥饿 62/100 · 理智 73/100
清清楚楚。是人。活人。
他刚松了半口气,那团光就跟着少女往前飘了半尺。
“别动。”
弓弦绷紧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卫长风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箭尖指着少女,目光却死死锁着那团光。沃比压低身子,毛炸开,喉咙里滚出呜呜的警告。
“别射它!它是跟我一起的!”少女猛地站住,双手举起来,声音又急又抖。
“姜暮。”闻默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火光里,姜暮走了出来,站到两人中间,不近也不远,声音还是那副软而稳的调子:“先别拉弓。姑娘,别怕,慢慢说。”
“我叫白小鹿。”少女咽了口唾沫,抬起来的手指下意识去摸发间,那里别着一枚旧发夹,样式老得很,边角都磨圆了。
“它是……我姐姐。”
营地边缘静了两秒。
“我姐姐叫阿比盖尔。”白小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死了。她的魂,一直跟着我。”
卫长风的弓没放,箭尖垂了两寸:“编。接着编。”
“是真的!”白小鹿急得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刹住,那团光跟着她一晃,卫长风的箭立刻抬了回去。她僵在原地,眼圈一下就红了。“是阿比盖尔先发现你们营地的。我看见你们白天在这里扎营,我不敢自己来。我流浪了太久,我知道这片林子里的东西,见着活人是要咬的。我怕你们把我当怪物打。”
闻默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
昨天夜里,白色身影第一次出现,绕营地一圈,没靠近。今天已经是第二夜,两次都没有靠近。这不是捕猎的走法。
“你们在营地外徘徊了两夜。”卫长风的声音冷得像淬过水,“想干什么?”
“我们没想干什么!”白小鹿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自己硬压下去,两只手把衣角攥成一团,“我就想问路。想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人。可我不敢靠近,我……”
她说不下去了,胸口起伏,那团光贴着她的肩膀,一鼓,一缩。
闻默正要开口,沃比忽然炸了。
它的头没冲少女,冲着营地另一侧的草丛。
“呜呜,汪!汪汪!”
火堆边缘,草浪无声地分开。先是一只,八条腿,腹部拖着臃肿的白,是蜘蛛。紧跟着第二只、第三只,从两个方向漫出来,复眼映着火光,碎金一样晃成两片。
“蜘蛛!八只,分两股,一左一右!”闻默瞳孔里的标签疯了样弹开,“生命一百,攻击六,带毒!它们饿了,冲着火光来的!”
秋天一到,蜘蛛就饿得凶。昨天那三只没让它们长记性,火光和食物的气味,把整个巢的宵夜客都招来了。
“退回火圈!”卫长风一箭钉翻最前面那只,动作没停,“闻默,左边!”
剩下的蜘蛛分成两股,绕开火把的光,从两侧包抄,和昨天白天一模一样的路数,学得很快。闻默挥着火把堵住左路,燎得草叶噼啪作响,一股焦味扑上来。可右路漏了一只,贴着地皮几步窜到近前,白生生的螯肢高高扬起。
来不及了。
一道蓝光横插过来。
那团一直缩在白小鹿身后的影子,猛地胀大。幽蓝的光像水一样泼开,一瞬间铺满半个营地边缘,一只没有脸的巨大阴影悬在半空,它没有嘴。可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在耳朵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没有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湿骨头。
那只蜘蛛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迎面推了一把,整只弹出去,落地后疯了一样掉头就逃,拖着一根没断的白丝。剩下的蜘蛛群炸了窝,吱吱乱叫,互相踩踏着往黑暗深处溃散,爪子挠得草叶沙沙响,连被钉死在箭上的同伴**都顾不上。
前后不过三息。
营地边缘重新静下来,只剩火堆噼啪。
姜暮捂着嘴,轻轻呀了一声。卫长风的弓垂到底。沃比夹着尾巴往后缩,一路小跑躲回主人的腿后。
那团巨影缩了回去,重新变回小小一团,飘回白小鹿身边,一鼓,一缩,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小鹿慢慢蹲下身,抱着膝盖,声音还在抖:“对不起,吓到你们了。它平时不这样的。它不伤人,只会赶东西……我姐姐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么护着我的。”
她抬起头,火光在那双极亮的眼睛里晃:“我叫白小鹿,姐姐叫阿比盖尔。她在起雾的那个晚上没的。从那天起,她就跟着我了。”
她的手指又摸上那枚发夹,这一次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听说这里有活人,我就来了。求你们,能不能帮我一起找?”
火堆爆了个火星。
他问出口的第一句是人还是鬼,这个问号还没解。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人?”
白小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边那团幽蓝的光,像是在听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再转回来时,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确定:
“阿比盖尔说的。她说你们身上有活人的味道。”她抱住自己的肩膀,“不像林子里的东西。”
死人的魂,闻得出活人。
闻默在心里记下一笔,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观测之瞳读不出它。为什么?
他看得见蚂蚁的血条,看得见露水的新鲜度,看得见每个人头顶的三条命。可那团光在他眼里是一页白纸。
这双眼睛什么都看得见。为什么偏偏看不透她?
脚边忽然伸过来一双手。
姜暮不知什么时候端来一碗汤,热气腾腾,白汽糊了少女半张脸。她把碗塞进白小鹿手里,按着她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先吃饭。”姜暮说,“天大的事,吃完再说。”
白小鹿捧着碗,怔怔的。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进汤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她不擦,也不敢出声,只有肩膀一耸一耸。
那团幽蓝的光安静地悬在她头顶,光晕起伏,亮一下,暗一下。
像有人伸出手,替她顺了顺头发。
闻默别开眼,和卫长风对视了一眼。卫长风把弓收了,弯腰捡箭,顺手把沃比的脑袋按下去。
闻默在心里翻开账本,写下新的一行:
营地人口:三,变四。战力未知。风险未知。
风险未知,也收。
因为刚才那三息里,整群蜘蛛,无人开弓,全退。
火堆烧得很旺。夜色里,林子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很快又归于寂静。姜暮把烤软的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卫长风往火里添了第三根柴。
白小鹿捧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忽然抬头,小声说:“阿比盖尔说……谢谢你们。”
那团光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闻默盯着那页永恒的空白,把这三天来最大的一个问号,端端正正写进了笔记:
有些东西,我的眼睛看不见。
比如死人剩下的执念。
比如一碗热汤落进胃里之前,先落进心里的那点温度。
营火背后,那团幽蓝一鼓一缩,收了一下,又慢慢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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