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没能立刻走出侯府。
婆母命人关了门。
她说家丑不可外扬,让我去祠堂跪着,等酒醒了再说话。
我今晚没有喝酒。
一个护院横臂拦在阶前,不敢看我。
我认得他。
前年***生病,是我给的药钱。
可他拿的是侯府月钱,听的是侯府的令。
我没有为难他。
「许掌柜,将我今日来时交代的话,再说一遍。」
许掌柜站得笔直。
「亥时不到,若东家还未出门,外头的人便去报官,说陆氏被扣,财契恐遭抢夺。城东陆家与两位作证的中人,也会一并到场。」
婆母脸色铁青。
「你竟防着我们!」
我望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她忽然不说话了。
裴珩走下来,伸手攥住我的腕子。
「你连退路都算好了,是不是?」
他用力很大。
从前我稍微皱眉,他就会松开。
这次没有。
我只好说:「疼。」
他的手蓦地一颤。
我将手腕抽出来,上面已经红了一圈。
「那不是退路。」
我看着他。
「那是出路。」
大门最后还是开了。
我带走了陪嫁的箱笼、贴身衣物,以及愿意随我离开的仆从。
侯府送过我的首饰,我一件没拿。
上车前,裴珩追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支金簪。
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海棠。
「这个也不要了?」
那是成婚第一年,他用俸禄给我买的。
款式其实不大时兴,我却戴了整整七年。
后来温月棠回来,说海棠俗艳,他便让我换了。
我看了一会儿。
「不要了。」
他站在灯下,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
母亲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
她披着衣裳站在门口,先让厨房烧水,又叫人把我的旧屋收拾出来。
房里仍摆着我未出嫁时用的算盘。
左上角缺了一颗珠子,是我小时候摔的。
我摸着它,眼泪忽然落下来。
在侯府没哭。
让席时没哭,拿出和离书时没哭,裴珩握疼我时也没哭。
可看到这把旧算盘,我竟哭得直不起腰。
母亲坐在我身边,慢慢拍着我的背。
「娘,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没说那些哄人的漂亮话。
只把一碗热面推到我面前。
「先吃。十年没用,往后有用,也来得及。」
我哭着笑了一下。
面里卧着两个鸡蛋,葱花切得细,没放香菜。
裴珩不吃葱。
嫁给他之后,我也跟着吃了十年不放葱的面。
我夹了一筷子葱花,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吃到一半,母亲从袖里取出一封信。
是父亲去岁病重时写的。
那时我在侯府照顾犯了头风的婆母,等赶回家,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一直不敢问,他最后有没有怪我。
信不长。
前头交代了几处商路,后头才提到我。
「清嘉做事稳妥,惟待亲近之人,常舍己太过。她若有朝一日归家,莫问得失,留饭便是。」
墨迹在眼前慢慢糊了。
我把信贴在胸口,哭得没有一点声音。
母亲又往我碗里添了半勺汤。
「你爹给你留了饭。」
「娘也留着。」
那夜我睡得很沉。
十年来,头一回没有在半夜惊醒,想着明日谁要添衣,谁要送礼,谁又该去赔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