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的手，停在半空。
“……来的路上，山下那家铺子买的。”她说，“怎么，你吃过。”
小满没有答。
她伸出手，把那颗糖接过来。
糖纸是两折的。
两个折角，朝里。
她捏着那颗糖，没有拆。她捏了很久，久到糖纸被她手心的汗浸软一角。
师姐看着她，看了几息。
“早点歇着。”
她把灯芯拨了拨，出去了。
灯灭之后，屋里黑下来。
小满躺在炕上，睁着眼。仙宗里很静，静得不像有人住。外头有一点声，是风。风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刮过那些高墙，一声一声，很长。
她翻个身，想起白天回头看过一次。底下那个人，还蹲着。山门口的风，一定比这里大。
她把师姐给的那颗糖，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又从怀里，把爹给的那颗糖，也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两颗糖，挨在一处。
她把手按在上头，按一会儿，才躺下。她伸着指头，隔着枕头，一颗一颗地摸。
一颗，两颗。
摸完，她闭上眼。
窗那边，能看见后山。那座山还在那儿。
她坐起来，趴在窗台上，用指头把窗纸戳出一个**，凑上去，从洞里往外看。
后山那边，天已经暗透。
可在那山的半腰上，立着一样东西。
一根很高的柱子。石头的。
天上剩最后一点光，正好把柱子照出一小截来。
柱子底下，围着许多黑影。那些影子一动不动。
看了一会儿，黑影慢慢动了。
不是风。是人。
他们一个一个散开，往山下走。走之前，每一个人，都朝那根柱子，弯一下腰。
小满趴在窗台上，看很久。
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凉下去。
她伸手，把窗纸上那个**，用指头按了按，按平。
然后她躺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仙宗的日子，安静。
静得像一口井。
小满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师姐来，她应一声；师姐走，她应一声。剩下的时辰，全归她一个人。
师姐每天来一趟，送饭。饭是素的，一碗米，两样菜，不见油水。
“师姐，”她问，“书阁在哪儿。”
师姐的手，在碗沿上停了半息。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听弟子们说的。”
“那地方你去不得。”师姐说，“里头的东西，看了要还的。”
“还什么。”
“还一样东西。”师姐说，“到时候你就知道。”
师姐端着空碗走了。
师姐进屋，总先看一眼窗纸。
窗纸是新糊的，白净。可她要望后山，得戳一个**。师姐一来，她拿指头把洞按平；师姐一走，她再戳开。
她数廊子上那十几扇门。数一遍，一天过去。数到第七扇，停一停；数到第十三扇，停一停。
数门的时候，她想家里人。
前头两天，她还问过师姐一句。
“师姐，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看他们让你看多久。”
“看完就能回吗。”
师姐没有答。师姐只是把她那扇窗的窗纸，重新糊过一遍。
她想家里人。不用想很多。数一扇，就是一个人。
家里那头，姐姐把门口那双小鞋摆到墙根底下，摆正，把鞋面的土掸干净。那是双鹅黄的小鞋，鞋头磨白一小块。掸完，她站起来，往巷口看一眼。
巷口空着。
她又把鞋往墙根里挪了挪。
三哥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两条鱼。
“今天打的。”姐姐问。
“城西河里。”
“她不吃鱼。”
“我知道。”三哥说，“我搁着。等她回来，鱼就该臭了。”
他把鱼挂在檐下。挂完，站那儿看一会儿。
仙宗里，小满把十几扇门数两遍。第二遍数完，她下炕，走到廊子口，往尽头看。
廊子尽头是一道门。那道门里，她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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