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贺兰烬把剪刀放到桌上,桌角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刀尖反复划过。他拿起一枚黑铜令牌,令牌上刻着听雪楼的雪纹。
“传令,所有灯号熄灭。暗桩弃点,账册烧掉,人分三路往西南走。谁再按旧记号接人,按叛楼处置。”
老人没动。
贺兰烬抬眼,病色压在眉间,语气却平得很:“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老人快步进了后堂。门栓本就有些松,他推门时,木门撞在墙上,露出一道缝。后院里有几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正蹲在水缸边洗手。一个小姑娘掌心有锁魂印留下的红痕,洗了很久,红色仍旧没褪。
裴照微站在门边,看着那盏灭掉的灯。
“你早知道他会借归籍阵反查。”
“知道。”
“所以你把人都藏进了听雪楼的旧线里。”
“至少那时,听雪楼还藏得住人。”
裴照微没再看那些孩子,转身走到贺兰烬面前。她右手还缠着阮青蘅留下的药布,指尖压住剑柄,布边渗出一点淡红。
“那我的事呢?”
贺兰烬的手停在令牌上。
外头街巷里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一头高一头低,卖炊饼的吆喝声隔着雨气传进来。铺中没人出声。
裴照微道:“葬剑渊下,阮青蘅说你的人比她先找到我。你查过寒山的禁药,也查到过闻人策在找能承剑骨的人。”
贺兰烬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
“你坠渊前七日。”
裴照微看着他。
贺兰烬把那枚黑铜令牌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细小裂口。“我查到药王谷有人向寒山送过续脉散,也查到幽都旧部在寒山附近出现。闻人策剜你的剑骨,不只是为了吞剑秘术。他在替人试阵。”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条线,能牵出害我母亲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笔已经算不清的旧账。
裴照微的手从剑柄上移开,落在身侧。她没拔剑,也没骂他,只是问:“所以你等着。”
“我等他再露一次手。”
“拿我等?”
贺兰烬站着没动。
那年寒山大雪,山门外有个半大的少年冻在石阶旁,衣裳里藏着一块沾血的旧朝兵牌。裴照微那时刚入内门,提着食盒从练剑场回来,把自己的披风盖到他身上,还把剑穗剪了一段绑在他手腕上。
她当时说,寒山不收来路不明的人,但能让人先活一夜。
贺兰烬那一夜活了下来。
而七日前,他查到闻人策要对她动手,却把信压在了听雪楼最底层的**里。
“我错了。”他说。
裴照微盯着他,过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你们都很会算。”
闻人策拿她的剑骨算江湖,贺兰烬拿她的生死算仇人。一个把情分摆上秤,一个把救命之恩压进账册,到头来都觉得自己有理由。
贺兰烬没辩解,只将一串钥匙递给她。
“西南巷第三间空宅,地窖里有粮和药。谢无咎的人会在城外接应。你带孩子走。”
“你呢?”
“断后。”
裴照微没接钥匙。
“追杀令盖的是巡律司印,陆嵩不会只派人盯着你。”她道,“闻人策既然能反用听雪楼暗线,就知道你会弃楼。”
“所以我留下,才值得他们来。”
“贺兰烬。”
他咳了一声,袖口压在唇边,拿开时没有血,只留下一点被雨气打湿的深色。他把钥匙塞进她手里,指尖冰凉。
“这回别等我。”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箭响。
窗纸破开一个洞,钉在柜台后的木柱上。箭尾绑着一缕红线,正是归籍阵常用的引线。老人冲出来,肩上中了一箭,踉跄两步,撞翻了地上的纸伞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