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日,我叫来铺子掌柜。
两处庄子、一间绸缎铺,连同这些年攒下的首饰,能卖的都卖了。
陪嫁名册上的仆从愿意留京的,我发了银钱。
愿意随我北上的,我发足盘缠命他们自行北上。
管家搬箱笼时,谢珩恰好登门。
他站在院中看了半晌,笑了笑。
“终于肯认真备嫁了?”
我没有解释。
他只当我还在闹别扭,抬手替我拢了拢披风。
“库房新入了几匹料子,你自己去挑,免得又说我什么都先紧着皎月。”
这句软话,让我停了一瞬。
我曾经等过很多次。
等他记得我喜欢什么,等他在林皎月面前先看我一眼,等他愿意把属于我的东西留给我。
哪怕只一次。
库房里堆着江南刚送来的绸缎。
最上方那匹流光锦,是母亲留给我的。
母亲临终前将它交到我手里,说等我出嫁,便用它做嫁衣。
我把锦缎抱下来。
“只要这个。”
谢珩挑了挑眉。
“库房里那么多好料子,你倒只看中旧的。”
“它是我母亲留下的。”
他的神情软了些。
“那便留着,叫绣娘给你裁嫁衣。”
林皎月从库房外进来。
“珩哥哥,我是不是来的不巧?”
谢珩快步迎过去。
“怎么不在家养着?”
“听说你陪惊枝姐姐挑嫁衣,我也想来替她掌掌眼。”
林皎月目光落在流光锦上,眼睛一亮。
“这料子真好看,若做成舞衣,灯下一定很美。”
我将锦缎收回怀中。
“这是我的嫁衣料。”
她伸出的手僵了僵,笑起来。
“姐姐别误会,我只是看看。”
谢珩轻拍她的肩。
“喜欢便另挑一匹。”
“可我只喜欢这个。”
她说的委屈,手却再次伸过来。
我没有松开。
拉扯间,林皎月惊呼一声,锦缎从我们手中滑落,掉进泥水盆里。
锦面迅速染成乌黑。
林皎月捂住嘴。
“我不是故意的。”
她看向谢珩,眼眶已经红了。
“惊枝姐姐抓的太紧,我一时没有拿稳。”
我抬手,耳光落的清脆。
林皎月被打的偏过脸。
谢珩一把将我推开。
后腰撞上木架,疼的眼前发黑。
他没有回头。
他把林皎月护进怀里,查看她脸上的伤。
“沈惊枝,你闹够没有?”
我扶着木架站稳。
“她毁了我母亲的遗物。”
“她都说了不是故意的!”
谢珩脸色冷的厉害。
“你是将门之女,一言不合便动手,与市井泼妇有什么分别?”
林皎月伏在他胸前,哭的肩膀发颤。
“珩哥哥,别怪姐姐,她下个月就要嫁给你,大概是舍不得这匹料子。”
谢珩吩咐管事,把库房里的云锦、蜀锦和两匹鲛纱装车送去林府。
那些料子,刚才他还让我随意挑选。
如今林皎月掉了两滴眼泪,便都成了她的压惊礼。
我将泥水里的流光锦捞出来。
谢珩语气稍缓。
“几匹料子而已,等婚后再给你置办。”
“我要她道歉。”
他的耐心用尽。
“皎月身子弱,挨了你一巴掌还不够?”
他随手指向墙角几匹粗缎。
“这些给你。”
“你如今的模样,也不适合穿的太招摇。”
谢珩带着林皎月离开。
走出库房时,他低声哄她,说城南新来了一位好厨子,带她去吃甜酪。
三年前,我脸上伤口溃烂,不肯见人。
谢珩守在门外一整夜,隔着门告诉我,无论变成什么模样,他都会娶我。
如今他确实肯娶。
只是连嫁衣的颜色,都要按我这张残损的脸来配。
我把流光锦带回院中,扔进火盆。
青黛哭着要拦。
我按住她的手。
“脏了,做不了嫁衣了。”
火舌卷过锦面,母亲留给我的锦缎,烧成黑灰。
我看了很久,心里没有想象中疼。
大概真正该烧掉的,从来不是一匹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