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巷子是黑的。
两边墙高,最后一点天光被挤成一条细缝。
我踩在青石板上,石头湿的,脚底打滑。
我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
青姑住在巷子最深处。
门是木头的,漆掉光了,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
我敲门,三下。
里面静了一会儿,然后有脚步声,慢的,脚拖着地走。
门开了一条缝。
青姑的脸探出来。
她瞎了,眼睛上面蒙着一层白翳。
她侧着头把耳朵对着我:“哪个?”
我没有报名字。
我把左手腕伸过去,袖子撩开,露出那块胎记。
铜钱大,青色的,印在腕骨上面一点。
天一冷它会泛出一股极淡的药草气,我娘身上的味道。
青姑从前是我**贴身丫鬟,她闻这个气味长大的。
青姑的鼻翼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先抬了手,手指在空中摸索着找到我的手腕,拇指按在胎记上。
然后顺着我的手腕往上摸,摸到我的脸。
她的拇指划过我的颧骨,眼眶底下,最后停在我嘴角。
她的手指在抖。
“……小姐?”
她的声音是哑的,从嗓子最底下挤出来的。
我说:“姑婆。
我回来了。”
门全开了。
屋里一盏油灯,黄豆大的火苗。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
青姑转身去舀水,铁锅磕在灶沿上当一声。
她烧了热水倒进木盆里,蹲下来把木盆搁在我脚边。
“泡泡。”
她说,“脚凉了。”
我脱了鞋袜,脚伸进热水里,烫。
她按着我的脚踝不让我缩:“忍忍。
泡开了就不冷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白的,干净的。
但我看见的不是这个。
我看见上辈子雪地里走了六天,脚趾先红再紫最后发黑,死的时候两只脚全黑了,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
我把脚缩回来了。
水花溅了一地。
青姑手停在半空,没问。
她用抹布把地上擦干,把我的脚重新放回水里。
她的手粗得像砂纸,按在我脚背上。
我没再缩了。
我说:“姑婆。
明天买三斤棉花。”
“做什用?”
“做护膝。
两条。”
她没问为什么。
“好。”
那碗灯油烧到半夜的时候我睡不着。
我坐起来,把左手腕举到灯底下。
胎记在热光里颜色深了一些。
我从发髻上拔了一根银簪,簪尾是尖的,扎破了食指。
血珠子挤出来,按在胎记上。
那一瞬间胎记发烫了,不是体温那种烫,是从里面烧出来的。
然后我梳妆匣里多了一封信,凭空出现的。
纸是黄的,折得方方正正。
我拆开。
八个字。
“臣等恭候殿下十六年。”
我坐在灯底下看了很久。
灯油烧出黑烟,熏了我的眼睛。
十六年。
我娘死了十六年了。
她死的时候什么都没告诉我,只在我身上留了一块会发热的青印子。
一百三十七个人。
后来我知道了,暗卫名册上一百三十七条命。
他们等了十六年。
我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里面有一个。
外面在下霜,我把那封信凑到油灯上烧了,灰落进茶碗里沉下去。
碗底的茶是冷的,涩的。
但我不觉得苦了。
苦已经吃过了。
我对着碗底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灰烬听得见:“知道了。
不会白等的。”
铺子赁下来了。
在城南一条窄街上,两边都是卖菜卖布的摊子。
我的铺面夹在豆腐铺和糊纸店中间,门脸窄到两个成年人并排走都得侧身。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四个字:西域货栈。
货到了。
陈叔介绍的那个人姓刘,黑脸膛,断三根指头。
他从驴车后面卸下六只麻袋,开了一只,肉桂的味道冲出来,呛得我打喷嚏。
“尾货。”
他说,“原本送去北境军中的。
押货的半路跑了,货烂在酒泉三个月,过期了。
你要的话三成价。”
三成我也付不起。
我把头发上的银簪拔了。
从谢府出来唯一带着的值钱东西。
青姑的棺材本压在床板底下,我取了一半。
两样凑一起,换了六袋货。
开张第一天。
我站在柜台后面。
天亮前就来了,把六袋货分装进小布袋里,二两一袋,草绳扎口。
街上人多了,卖菜的喊,豆腐铺磨豆子。
我的嗓子还没动。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妇人,她看了一眼我的摊子问这是什么。
我说香料,炖肉的。
她弯腰闻了一下,问价,我报了数,她皱眉说贵了。
我没降价,抓了一小撮丁香搁在纸片上递给她:“您拿回去试试。
试好了再买。”
她走了。
快中午的时候回来的,买了两袋。
我收了钱,二两银子。
碎银,搁在掌心里有棱角。
我攥了十息,没数,就想确认它是真的。
嗓子喊哑了。
从第二天开始我站在门口喊,每句都清楚。
喊到傍晚喉咙有铁锈味。
豆腐铺的婶子端了碗热水给我,我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润了嗓子继续喊。
卖了六天,六袋货出了一半。
第七天早上。
我开门的时候踩了一脚,滑的。
低头看,**的稀的,摊了一整条门槛。
粪。
货架上的白布被扯了,货洒了一地。
我蹲下来先捡货,好的挑出来坏的倒掉。
然后去隔壁借了一桶水和一把扫帚,蹲在门口洗。
粪水冲上路面上,街坊围着看,有人笑。
我没抬头。
洗完了,门槛木头缝里还有,用扫帚尖剔干净。
站起来,裤腿湿了半截,护膝里面是干的。
白布重新盖上,香料重新摆好。
我站在柜台后面开口。
“丁香三钱——”嗓子哑了,比昨天更哑。
对面茶摊的人笑了一声。
我把第三袋货拎出来摆在最前面。
太阳出来了,门槛干了,看不出早上被泼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胎记,青的,没发热。
不用发热了,我自己热着。
我又喊了一遍:“丁香三钱,肉桂五钱。”
第二遍比第一遍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