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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那天,谢珩正在跟柳家议亲。

我在北境的雪地里趴了六天,肚子里的孩子也掉了。

我没觉得冷,腿又黑又硬。

我摸了一下脸,睫毛上结着冰,眨不动眼。

远处有马蹄声——我以为是来找我的。

马蹄声近了又远了。

没有人下马。

也没有人看我。

我趴在那里想:如果有人替我说一句话就好了。

一句就行。

一睁眼,我回来了。

隔壁书房谢珩在跟幕僚说话,声音隔着墙透过来:“明天就把人送走。

柳家那边等着。”

我坐起来,铜镜里一张十九岁的脸,眼睛肿了,嘴角弯着。

......我醒了。

疼。

但不是冻的疼,是那种骨头缝里被人攥着捏碎了又拼回去的疼。

我睁眼看见床帐,藕荷色的,我嫁进谢府第三年换的。

上辈子走的那天没收。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冻疮,指甲完整。

攥了攥拳头,能动。

然后我做了第一件事。

手按在小腹上。

平的。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它也是平的。

雪地里走了六天,第五天孩子掉了。

我把它埋在一个没人知道的荒坡下面,没有碑,没有人知道。

现在它又平了。

我没哭。

我把手往上摸,摸到自己的脉。

我数,一、二、三、四——数错了,重新数。

指甲掐进肉里,疼。

逼自己稳下来。

第三遍。

滑脉。

稳婆教我的,我偷偷记了三年。

月信迟了二十天。

孩子在。

我把手从小腹上拿开的时候在发抖。

不是怕,是那个东西回来了。

上辈子我捂了六天都没保住的东西,又回到我肚子里了。

我靠在床柱上,笑了一声,很短,像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的那种,砸在被面上,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不擦了。

我坐起来。

门外面有脚步声。

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快,带着一股不耐烦。

是谢珩。

上辈子他让他亲卫来砸的门,这辈子他自己来了。

来送休书。

我把脸擦干净。

端起床头隔夜的冷茶喝了一口,涩的。

手不抖了。

扣门声。

三下。

他从不等我应就推门。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

门开了一条缝,他的声音先到了:“醒了?

醒了就把东西收拾收拾。”

我没动。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大概是我眼眶红的。

他说:“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没说我在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隔着被子,平的。

但我知道它在。

上辈子我咽气之后它才走的。

这辈子不会了。

我掀被下地。

脚踩在地上,是暖的。

我弯腰系鞋带,手指又快又稳。

谢珩站在门口看着,他后来说他那天就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对着铜镜梳头。

镜子里的人眼睛肿了,嘴角是弯的。

我说:“将军。

休书我替您誊一份吧。

您写的那版不太体面。”

谢珩没说话。

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踩在那个影子上系最后一根发带。

上辈子雪地里我对自己说:如果有人替我说一句话就好了。

这辈子我自己说。

我走到书案前面的时候谢珩还愣着。

幕僚在西侧坐着喝茶,看见我进来碗盖掀了一半。

谢珩在窗边站着,手里卷着一本兵书。

他不看我。

我低头看案面。

宣纸裁好了,砚台旁边搁着一块墨,用了一半,边上有裂纹。

我认得,徽州松鹤斋的松烟墨,五十两银子一方,我嫁妆里出的钱。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研墨。

水是冷的,墨条转了几圈,墨汁浓了。

砚台底有细砂磨的声音。

屋里很安静,幕僚的茶碗盖落回碗沿上磕了一声。

谢珩说:“你做什么?”

“研墨。

您那张休书,我替您重写一份。”

我没抬头。

墨研好了,提笔。

手腕不抖。

上辈子替他抄兵书抄到三更练出来的笔力,这辈子头一回用在这。

“妾沈氏清辞,自请下堂。

夫谢珩,永不相欠。”

写完。

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字迹工整。

我端到他面前,放在矮案上,折角压平。

“将军。

这个比原来那版体面。

对外就说是我要走的,你不必担薄情的名声。”

幕僚抽了口气。

谢珩低头看那行字,愣了三息。

他大概在想,她为什么不说“求”。

我转身走了。

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对了。

将军书房案角那方松烟墨,我托人从徽州买的。

用完了可以再买,铺子叫松鹤斋。

别买错,那家的墨不掺灰。”

我跨出门。

外面的光是白的。

柳家的探子站在街对面茶摊旁边,灰短打,假装在看告示。

我路过他,风掀了一下裙角,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往前走。

谢府大门在我身后合上了,没有声音。

门轴上的油是我上个月上的,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门轴谁上的油,不知道墨谁买的,不知道那四百七十三封家书谁替他写的。

走到巷口拐弯我才回头。

谢府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环垂着。

他没追出来。

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我拐过弯。

汤婆子还在怀里揣着,贴着小腹,隔着衣服暖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肚子平的,但我知道它在。

我说:“走了。

不回来了。”

这话说给我自己听的。

上辈子我死在雪地里,这辈子我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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