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我在贺家住到第三天的时候,陈管家已经会踩点了。
这事得从前一天晚上说起。
我闲着没事,在后院架手机练新视频。园丁老刘正拿水管浇花,站旁边看了半天,最后把水管往草坪上一扔,问我这个动作到底怎么转肩。我教了他两遍,他学会以后又把厨房王姨喊了过来。王姨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芹菜,跟着音乐甩了几下胳膊,芹菜叶子掉了一地。
到第二天早上,人数已经从三个变成了七个。
陈管家加入得最晚。
他一开始站在廊下看,西装扣得整齐,脸上还是那副管家该有的样子。我冲他招手,他摇头。我让王姨把昨天那段视频放给他看,他沉默半天,最后把袖口往上挽了两折。
“只学十分钟。”
两个小时后,他站在最前面帮我纠正老刘的动作。
我坐在台阶上喝豆浆,看他一本正经地讲:“你的右手慢半拍。”
老刘还挺服他。
“陈哥,再来一次。”
我嘴里的豆浆差点呛出来。
贺家后院从这天开始彻底变了。
以前这里摆着藤椅和遮阳伞,下午安静得只能听见喷泉流水。现在每天四点半,手机音响准时开,园丁、司机、厨房阿姨和两个打扫卫生的姐姐往草坪上一站,连陈管家都会提前五分钟出来活动肩膀。
我给这个队伍取了个名字。
贺家皇家社会摇艺术团。
陈管家听完以后沉默了半分钟。
“周小姐,皇家两个字可以删掉。”
“显得有气势。”
“贺家没有皇室血统。”
“名字而已,你别这么严谨。”
他说不过我,只能低头整理袖扣。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我奶。
那天下午我们刚跳到第二遍,她拄着拐杖从廊下经过。音乐开得不算大,鼓点还是传到了台阶上。我正准备关掉,她却停在旁边,看了我们一会儿。
“这个练什么?”
我说:“活动筋骨。”
她看向陈管家。
陈管家居然点头:“确实出汗。”
我奶把拐杖递给旁边的人。
“那我试试。”
我当场愣了两秒。
十分钟后,贺氏集团前董事长夫人站在我旁边学转手腕。
她七十多岁,腿脚自然跟不上我们,我把动作改得简单些,只让她抬手、转肩,再往旁边迈两步。草坪刚浇过水,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青草味,她穿着软底鞋踩在石板上,开始还有些生疏,后面竟然真能跟着鼓点走。
我冲她竖起大拇指。
“奶,可以啊。”
她额头出了点薄汗,拿毛巾擦了一下:“比八段锦热。”
陈管家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放弃挣扎。
当天晚上,我奶让人给后院添了一台大音响。
我看着工人从车上往下搬箱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有钱真好。
贺珠显然没有这种快乐。
她这两天见我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碰见也只是冷着脸从旁边过去。今天下午我们刚摆好手机,她却端着杯咖啡站到了二楼露台。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着我。
几秒后,音乐停了。
整个后院跟断电一样静下来。
老刘还保持着抬胳膊的姿势。
我低头看手机。
音响连接断了。
陈管家走过去查看,过了一会儿回来告诉我:“无线网络被关了。”
我抬头看向二楼。
贺珠已经走了。
我摸出手机,用自己的流量重新连上。
音乐继续。
跳到一半,喷泉突然开了最大档。
一股水直接冲到草坪边缘,老刘躲得快,王姨裤腿还是湿了半边。几个人停下来,我顺着管道往设备房方向看,正好看到一个佣人从里面出来。
他看见我以后有些尴尬。
“珠珠小姐让我开的,说今天气温高,草坪需要多浇水。”
我低头看了眼脚边。
草坪已经湿得踩一下都往外冒水。
我点点头:“行。”
陈管家看我:“周小姐?”
“换地方。”
我把手机支架***,带着整个队伍直接转移到客厅。
水晶灯下面地方更大。
地毯撤开以后,大理石又平又亮,鞋底踩上去还带回声。我奶也从楼上下来了,听说草坪灌了水,什么都没问,只让人给她搬了把椅子放旁边。
我们刚准备开始,贺珠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看到客厅里站着一群人,脸色一下变了。
“你们在干什么?”
我正在调音乐。
“活动身体。”
她看见奶奶也在旁边,语气收了一点:“奶奶,客厅是招待客人的地方,这样弄得乱七八糟,等哥哥回来看到怎么办?”
我奶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看见就看见。”
贺珠咬了下嘴唇,又看向我:“姐姐,你在外面怎么玩都可以,家里还有家里的样子。”
我把手机放到支架上。
“什么样子?”
“至少安静一点。”
“喷泉刚才挺响。”
她脸色僵了一下。
我奶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
“珠珠。”
贺珠马上闭嘴。
我也懒得跟她争,抬手招呼大家站好。音乐重新响起来,低音穿过整个客厅,吊灯上的水晶坠子都跟着微微发颤。
我奶今天状态不错,还主动多学了两个动作。
她刚抬起胳膊,大门那边传来开锁声。
陈管家转过头。
“应该是大少爷回来了。”
贺珠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几乎立刻朝门口走过去,刚才还绷着的脸也松开不少。
我没管她。
音乐正放到后半段,我背对着门口,跟王姨讨论她手腕转得太快。
身后很快传来男人的声音。
“家里这是在干什么?”
声音不算大,客厅里的音乐刚好停了一段,我听得清清楚楚。
贺珠马上迎过去。
“大哥。”
她声音一软,跟刚才判若两人。
“你终于回来了。”
男人应该摸了摸她的头,衣料摩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过了几秒,他再次开口,语气明显沉了些。
“我听说家里这两天来了个人。”
没人回答。
他继续说:“刚回来几天,就把家里弄成这样?”
我还背对着他。
王姨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陈管家也低下了头。
我奶倒很平静,端着茶喝了一口。
男人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
“在外面养成什么习惯我管不了,进了贺家的门,总得懂点规矩。珠珠从小在家里长大,你回来以后处处针对她,还带着家里的人——”
我转过身。
后面的话停了。
站在门口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衬衫,行李箱还放在脚边。他盯着我的脸,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贺珠还挽着他的胳膊。
“大哥,就是她。”
男人没出声。
我看了他两秒。
这张脸我还真认识。
“哟。”
我抬了抬下巴。
“你啊。”
下一秒。
男人猛地把胳膊从贺珠手里抽出来。
膝盖砰的一声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整个客厅都听见了。
贺珠呆住。
贺建明和林雪华刚从楼上下来,也停在楼梯口。
我奶端着茶杯,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我。
男人跪得干脆,抬头时声音都变了调。
“周姐!”
他看着我,脸上写满震惊。
“你怎么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