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弛找到赵平那天,赵平正蹲在城东一家面馆门口吃炒粉。
风很大,饭盒上的塑料袋被吹得哗哗响。赵平坐在台阶上,筷子拿得低,夹粉的动作又慢又碎。他吃得不香,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
江弛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赵平抬头看他一眼,没慌,把饭盒盖上,搁在膝盖上,说:“你来了。”
和后来见到我时一模一样。这人好像永远在等。等人来。等事来。等一些他明知道躲不掉的东西,走到跟前。
江弛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盒,递过去。赵平摆摆手。江弛自己点了一根,也没怎么吸,任烟在风里烧。
“你早猜到了。”江弛说。
“不算猜。”赵平用筷子在空饭盒里无意识地拨了一下,“你们一个**一个入殓师,能来找我,不是为陈玉珍,就是为沈秀云。我这种人,身上没别的事。”
江弛没否认。他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陈玉珍和你什么关系?”
“年轻时候认识的。后来在城东又碰上。她帮我缝过衣裳,我给过她半袋米。她过得苦,我过得也不松快。搭过伴,不是那种关系。”赵平说,眼睛看着街上。一辆三轮车过去,车斗里坐着个老头,颠得整个人快要散架。
“她知道你以前的事吗?”
“知道些。不全。我们这种在城东混的人,不怎么问来路。愿意搭把手就搭,不愿意就走开。陈玉珍心软,看谁都像亲人。我那时候跑外卖,没地方吃饭,就去她桥洞坐坐。她弄个煤炉煮面,我吃面,她看桥下的水。谁也不多话。”
江弛把烟按灭在台阶上,又问:“沈念的母亲,你怎么认识的?”
赵平不说话了。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小块枯黄的头皮。他低头看手,那双手黑黢黢的,粗得不像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那年我在城东,被***的人堵在巷子里打。她路过,喊了一嗓子,说报警了。那帮人怕了,跑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我满头血,站不起来。她蹲下来,用围巾给我按着。问我怎么不回家。我说没家。她就说,那你就好好活着。”
街上的风突然大起来,把面馆门口那个“牛肉面”的红招牌吹得翻了个面,又落回来。赵平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好好活着。这话我记了七年。”
“你后来再见过她吗?”
“见过。”赵平说,“在殡仪馆。她走了以后,我去过一次。她躺在那儿,脸很干净。我站在门外,没敢进去。我身上脏,怕把她那地方也弄脏。”
江弛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照片。一张是陈玉珍的,一张是沈秀云的。赵平没接,只看了一眼。两张脸并排放在那里,像两个被同一条命碾过的女人。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江弛说。
“知道。”赵平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像一个人已经把眼泪都用完了,只剩下干涩的疼,“你们想问七年前那个晚上,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江弛看着他,没催。
“我看见了车。”赵平说,“一辆白车。从东边那条小路冲出来,逼着沈秀云的车撞上护栏。声音很大,像铁皮被撕开。我躲在巷口,不敢出声。我那个时候自己也不干净,看见车祸就想跑。可沈秀云救了我也好,认识我也罢,我不是人。我跑了。”
“车上下来的人呢?”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没说话,女的蹲下来,朝**车里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们就上车走了。”赵平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被风一点点吃掉。
“长得什么样?”
“天太黑。没看清。只记得那个女的,嘴特别红。像刚咬过什么。”赵平把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忽然有点抖,“我后来想,她要是能多看一眼,兴许会叫救护车。可她没有。她走得太快了,像早知道会这样。”
江弛靠回椅背,望着灰白的天。赵平低下头,把那盒已经冷透的炒粉重新打开,用筷子挑了两下,又盖上。
“我对不起她。”赵平说。声音很轻,像在跟地面上的一只蚂蚁说话。
江弛没有安慰他。他清楚,有些愧疚不需要安慰。它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车灯、每一个“我本可以”的瞬间。安慰没有用。
“你知道沈念在找你吗?”江弛忽然问。
赵平的动作顿了顿。他慢慢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用两张餐巾纸包着,放在面馆外面的塑料椅上。江弛低头看,是一个纸包。
“帮我把这个给她。”赵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说我今天走了。就说我放这儿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风从老街那头穿过来,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烂菜叶,追着他的脚步,像一群灰扑扑的鸟。
江弛拿起纸包,捏在手里,很轻。他拆开一角,看见半张照片。小女孩,红棉袄,灰墙。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两个字:“丫头。”
他抬头,赵平已经快走出巷口了。背影很小,很旧,像一件被风吹了半辈子的衣裳,终于要脱下来,还给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