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殡仪馆，老赵说上午送来了一个年轻女人。
“才二十六。”老赵摇头，“跟人吵架跑出去，半夜在出租屋里死了。心源性猝死。医生说可能是熬夜多了，心脏本来就不好。”
我换了衣服，进化妆间。她躺在操作台上，很年轻，手脚细长，皮肤白得没有血色。染过的黄头发已经长出一截黑根，刘海乱乱地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闭得不太紧，能看见一道细细的眼缝，像还在往外面看什么。
我照例先洗手，再洗三遍。水声哗哗的，把我的思绪从城西那条巷子里拉回来。
我碰了碰她的手。很凉，但还没有完全僵硬。我从她的指甲缝里清理出一些脏东西，看起来像是从出租屋地板上抠下来的。她的指节上有淡淡的勒痕，像是长时间攥过什么。
我给她擦了脸，上了底妆。她的脸型很小，下巴尖，眉眼之间有种没有褪干净的疲惫。二十六岁，比我大三岁。她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别人。
最后，我用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骨，想把一根粘在皮肤上的碎发拿掉。
画面来了。
很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暖乎乎的、带着奶腥气的亮。我看见一张婴儿床。浅蓝色的围栏，上面挂着一串摇铃。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躺在床上翻过身来，一只脚从被子里蹬出来，踢到了那串摇铃。铃铛轻轻响了一下。
就这些。
我缩回手。画面消失得很快，像被风吹走的奶香。
我站在操作台前，低头看她。那张脸已经被我收拾干净了，年轻得不像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她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她的孩子。
我走出化妆间。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婴儿。孩子很小，裹在一条粉色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男人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她……好了吗？”
“好了。”我说，“可以进去看看。”
他抱着孩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轻声说：“你看，妈妈在睡觉。”然后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跟在门口，没有进去。婴儿很安静，一直没哭。也许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许他早就知道，这间屋子里太冷了，连哭都没有回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个橘子。我接过来，没剥。
“人活到一定份上，就怕看这个。”**说，“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还有放不下的人。”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你当年害怕吗？”我问。
他转头看我：“怕什么？”
“我妈走了以后。你给她化妆的时候。”
**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廊里的灯嘶嘶响，像电路不太稳。然后他慢慢说：“怕。我怕**脸上那个表情，我这一辈子都遮不住。”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我再问下去。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橘子凉凉的。我一直以为**从不会害怕。现在看来，他怕的东西，比我还多。
那天夜里，江弛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照片比出来了。三岁那年的你，和那张半张照片上的小女孩，面部特征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一。”
我盯着屏幕。窗外的月亮很薄，像被人用指甲刮了一下。
九十一。这个数字很具体，很冷。比所有的猜测都有力。它告诉我，那个叫赵平的男人，藏着我的照片，过了很多年。他把照片撕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身边，另一半留给我。
他到底是谁。
我打了一行字，又**。再打，再删。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嗯”。
江弛没有追问。过了几秒，他回了一条：“早点睡。明天我去找赵平。”
我锁了屏，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那盆茉莉已经开了四朵。花香在夜里浓得有些发苦。
我闭上眼，又看见了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她在前面跑，路很短，光很亮。她一直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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