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神父的筷子顿了顿,随即笑了:“外头捎的。灰石镇这地方,自己酿不出这个味。”他给自己也满上,不往下接了,转头问阿珥家里几口人、打不打得着猎,问得又热又细。
问完了阿珥,酒到半巡,神父自己起了个话头:“大人从圣城来,老朽倒省得猜了——王位那桩事,到底怎么样了?镇上茶馆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大王子快**了,有说教廷早就定了三王子,只差个日子。”
“还在悬着。”桑恩说。
“悬了三年喽。”神父咂了口酒,摇摇头,“先王驾崩那年,老朽还去王都吊过丧。国玺至今封在大教堂里——王的印,锁在神的家里,说出去谁信。王税三年没人敢动,各州的老爷们倒一个比一个肥。这天下,就靠一个‘悬’字吊着。”
问完了阿珥,神父又转回来,酒到半巡,话也走得很自然:“大人三年营里,功课想必是齐整的。验光的名次——”他把“名次”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我也不多问。只是想,大人文墨这样好,名次上头,总不至于亏。”
“亏了。”桑恩说得很平,“三年,回回垫底。”
桌上静了一息。神父的笑纹一寸没动,眼角却松了半分,随即更热络地给他添酒:“哎哟,那是他们没长眼。光这个东西,老朽常跟信众讲,**有光照着是福,心里亮堂,也是光**。大人这样想得明白的人,比会发光的稀罕。”
这话说得圆,圆得滴水不漏。桑恩听着,把杯里的酒喝了。他注意到神父说“心里亮堂”四个字的时候,眼睛往他脸上搭了一下,又很快挪到酒壶上去了——一个当了三十年神父的人,掂量人的手艺不会比掂酒差。这一盏酒是添给“垫底骑士”的:不碍事的人,才值得这样热络。
桑恩低头吃菜,把这一桌过了一遍:堂是旧的,法袍是打补丁的,**炖得香,酒是好酒。菜跟酒,不是一路的席。席面上的热络也有两样:给阿珥添的那勺是真殷勤,给他斟的这盏是算过的。
下午雪停了。阿珥果然在柴房前那块方地上开张,先跟自家孩子比,再跟镇上的孩子比。镇上的孩子起先不敢,被大的带头起哄,一个一个上来,一个一个被撂进雪堆里,撂进去了还咯咯笑,爬起来再上。
第五个上来的是个黑瘦小子,十二三岁,短打,手上全是冻疮口子,进门先把棉袄脱了。阿珥比他高两个头。
这一场阿珥输了。
不是让的——那小子不按路数来,贴着地钻,抱腿就摔,摔不着就抱腰,摔倒了就滚,滚起来接着抱,跟条泥鳅似的,三下两下把阿珥带倒在地,自己跳起来,撸一把鼻涕,扭头就跑,跑出十几步还回头喊:“明天还来!”
阿珥躺在雪里半天没起来。桑恩以为他伤了,过去看,他在笑,笑得直咳嗽。
“哪来的人精?”
“矿上的。”阿珥爬起来,拍雪,“老康家的二小子,叫石头。搬货那趟见的,这帮娃个个跟猴一样。桑恩,矿上的孩子跟咱营里那会儿一样——力气是饿出来的。”
桑恩把石头的棉袄从雪里捡起来,抖了抖,搭在柴堆上。孩子们围过来要看那件棉袄里衬的补丁,七嘴八舌,说到天擦黑才散。
夜里,小屋点起油灯。桑恩先把信写了。
一封给南茜。信上没有灰石镇一个字,只写家常:雪大,屋冷,吃得惯,**炖萝卜好,阿珥跟矿上的孩子摔跤输了一场,输给个叫石头的。末了,另起一行,写了句要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