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1章

丢了的东西里,唯独那本书要跟人交代。得跟神父说一声。
上午他去了堂里。堂里比昨夜看着还要旧一些,白日的光从高窗进来,照出空气里浮着的尘。神父在经堂后头的小屋里拨算盘,见他进来,算盘一撂就站起来,满脸都是笑:“骑士大人起了?夜里睡得可好?那屋子背风,就是窗纸旧了点,我让人给你糊新的。”
“劳神父费心。”桑恩说了来意:圣经在路上失了,营里配发的,想报备一声,再请堂里匀一本先用着。
“丢了?路上不太平啊。”神父叹了一声,叹得真心实意,“报备不急,我替你写进堂里的簿子就是。书嘛——”他起身开了靠墙那口柜,柜门轴响得厉害。柜子里上下几层,下层摞着经卷,上层摆着几样圣器。神父的手越过那些,从最里头摸出一本书来,吹了吹灰。
“制式的新圣经贵,堂里一年也置不起一本。这本你先用——”他把书递过来,“堂里传了几代的,字大,**一个字不缺。”
桑恩双手接了。灰布面,边角磨得发了白,翻开,纸黄而韧,圣旨开头,一页一页排得工整。他一页页往后翻——是说要用的书,总得验验缺不缺页。
翻到第三十几页,他停住了。
页边的空白上有字。蝇头小楷,墨色陈旧,一行一行批在**旁边,批得极密:这一句底下画了道,那一句旁边注了个词,有一处整页的空白都写满了,字挤着字。他往下再翻,批注断了——不是批完了,是**被划掉了**。一道一道的墨线,横着盖在那些小字上,墨色比批注新,下手又快又重,有几道线把纸都划毛了。再往后翻,又是批注,又是墨线,断断续续,一直到后半本,页边干干净净,再没有一个字。
“这书,都谁用过?”桑恩问。
“神父们呗。”神父在旁边坐下,端起茶碗,“传到我这儿是**任。前头几位大人爱惜书,舍不得让**受委屈,都爱在边上记个心得。后来上头有话,说圣经是神的言语,不兴人乱涂乱注,就都划了。”
“上头有话?”桑恩抬眼,“教律司?”
“哪个上头要紧吗?”神父笑,“反正是有话了,划了,不划不行。”他呷了口茶,把话岔开,“书你拿去,别嫌旧。往后在灰石镇,用处比你那把剑多。”
桑恩把书合上,道了谢。他又跟神父领了纸笔墨——神父一样不问,全给了,还给多的。出门的时候他顺着门廊走,又经过墙角那几卷蒙灰的旧纸。麻绳捆着,捆法齐整,绳结一律朝右。他脚步没停,眼角把绳结数了:七卷,七个结。
中午,神父设宴,算是正经接风。席就设在神父的小屋里,一炉子火,**炖萝卜装了满满一盆,油汪汪地冒着热气,另有两个素菜,一壶酒。
“灰石镇穷,没好东西,将就。”神父让座让得殷勤。
**是真好。肥的透亮,瘦的柴香,萝卜炖得进味。阿珥头三碗没抬过头,**碗才想起来说话:“神父,这比营里的强多了!”
“爱吃就常来。”神父给他又添了一勺,转向桑恩,“骑士大人是哪里人?”
“南边乡下的。”桑恩答。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种了一辈子地,先后走了。”
“哦——”神父把这个字拖得很长,给他斟酒,“那你可是自己挣出来的前程。三年营里熬出来,不容易。怎么想起申请到我们这地方来?多少年轻人挤破头往圣城去。”
“圣城不缺人。”桑恩端起酒抿了一口,“神父,这酒好。镇上的酒坊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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