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观测站外传来午夜的钟声。
许绛言跪在满地碎片中，徒劳地伸手抱我。
他的手臂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
一遍，又一遍。
“白雾，别闹了。”
他红着眼睛，像在哄一个故意躲起来的人。
“你不是说我欠你的东西，必须连本带利地还吗？”
“戒指还没戴。”
“青崖也没去。”
“那顿饭，我也没有请你吃。”
他说出一件，我便想起一件。
原来我们之间还有那么多没有完成的事。
可遗憾并不能把死人变回活人。
“这些话，你应该早点说。”
我轻声道。
许绛言仰头看我。
“我以为还有机会。”
“分手那天，我已经联系到第一笔投资。”
“我想等合同签下来，再去找你。”
“我想告诉你，我不是只能拖累你。”
“可第三天，我等来的却是你的死讯。”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只有很短的一句话。
——白雾，我可以请你吃一辈子的饭了。
编辑时间，是我死亡当天。
距离隧道爆炸，只差十一分钟。
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还是这么慢。”
如果他早十一分钟发出。
如果我晚十一分钟经过那条隧道。
如果那晚我们没有说出最伤人的话。
我们的人生或许会完全不同。
可惜活着的时候没有如果。
“许绛言，时晚晚还在等你的答案。”
我提醒他。
“她把身体借给我，不是为了帮你见我。”
“她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爱过她。”
许绛言垂下眼。
“我会向她道歉。”
“这不是道歉能解决的。”
我看着这张属于时晚晚的脸。
她给了许绛言事业，也给了我一次回来告别的机会。
我们谁都没有资格再让她困在一段没有爱的婚姻里。
“诚实一点。”
“别再把愧疚当成责任，也别把责任伪装成爱情。”
许绛言点头。
眼泪却落得更凶。
“那我对你呢？”
“也是愧疚吗？”
我没有回答。
两界的门已经在我身后打开。
冰冷的风穿过观测站，墙上的影像剧烈晃动。
年轻的许绛言仍站在镜头后，说要带我去青崖结婚。
那是我们最好的时候。
也是我们永远回不去的时候。
我伸出手，隔着虚空摸了摸许绛言的脸。
“我曾经以为，只有看见你痛苦，才能证明我被爱过。”
“现在我知道了。”
“爱过是真的。”
“错过也是真的。”
他的嘴唇颤了颤。
“你还恨我吗？”
我想起分手那晚被摔在桌上的钥匙。
想起那场没有吃上的饭。
也想起那把永远偏向我的旧伞。
“不恨了。”
许绛言闭上眼睛，像是终于等到宣判。
“那你爱我吗？”
身后的引渡人在催我。
我向后退了一步。
许绛言猛地站起来。
“白雾！”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爱的答案，已经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我只对他说：
“明天零点，把电影放出去。”
“然后替我活到很老。”
两界的门骤然合拢。
最后一刻，我看见许绛言朝我扑来。
他什么也没抓住。
我的魂魄被扯出时晚晚的身体。
时晚晚睁开眼，踉跄着扶住墙壁。
许绛言看清她的眼神，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呢？”
时晚晚没有回答。
她从衣袋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信，递给他。
“白雾进入我的身体前，让我在她离开之后再交给你。”
许绛言颤抖着拆开信。
纸上只有两行字。
——许绛言，我原谅你了。
——但这一次，请你不要再来找我。
渡口的风将我推向黑暗深处。
我最后回了一次头。
许绛言跪在雪地里，将那封信紧紧按在胸口。
他终于哭出了声。
而我没有停下。
我转过身，踏上了离开人间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