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他喊出我名字的那一刻，最后一枚骨钉彻底碎了。
刺眼的白光从指缝间溢出。
时晚晚的身体失去温度，我的魂魄被一股巨力向后拖拽。
许绛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别走。”
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在变得透明。
明明借来的是时晚晚的身体，消失的却是我的影子。
“放开。”
我说。
许绛言反而攥得更紧。
“你回来找我，不就是想要一个答案吗？”
“我还没说，你凭什么走？”
我忽然觉得可笑。
活着时，我们总是这样。
他想解释的时候，我不愿意听。
等我想听了，我们之间却只剩下几分钟。
“那你说。”
我望着他。
“为什么没参加我的追悼会？”
许绛言脸色一白。
“为什么退回我的遗物？”
“为什么在你的电影里删掉我，又和时晚晚结婚？”
这些问题在我心里压了两年。
如今问出口，竟然没有想象中痛快。
许绛言沉默许久，从衣领下扯出一根细链。
链子末端挂着一枚银色指环。
内圈刻着两个模糊的字母。
是我和他的名字。
我怔住了。
“医院寄来的东西，不是你的。”
他说。
“里面没有你的手表，没有这枚戒指，也没有你随身带着的急救剪。”
“只有一件烧坏的白大褂，和一张让我去签字领赔偿金的通知。”
“他们要我承认你违反救援规定，擅自进入事故现场。”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我没有签。”
“我把箱子退回去，是因为我不接受他们用几件不属于你的东西，证明你已经死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那追悼会呢？”
“我去了。”
“你撒谎。”
我亲眼看着礼堂的大门从开启到关闭。
没有许绛言。
他抬起右手，缓缓卷起衣袖。
手臂内侧留着一道狭长的疤。
“那天我去了事故隧道。”
“警方封锁了入口，我从检修通道爬进去，想找你的东西。”
“塌落的钢架砸断了我的手。”
“他们把我从里面抬出来时，你的追悼会已经结束了。”
原来时晚晚看到的伤，并不是烫出来的。
他不是在浴室里伤害自己。
他只是无法解释，为什么两年过去，那道旧伤依然会在每次下雨时发疼。
我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恨谁。
“《夜航》也不是为了成名。”
许绛言把墙上的画面切换。
那些我以为被删除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屏幕上。
被恶意剪辑的视频。
医院推卸责任的内部邮件。
事故当天被隐藏的完整救援记录。
以及我一次次返回隧道的监控画面。
“电影公开版只是诱饵。”
他说。
“明天零点，完整版会同步上线。”
“所有污蔑过你、用你的死换取利益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我盯着屏幕上的自己。
她穿过浓烟，摔倒了又爬起来。
没有人知道，她在生命最后几分钟里也会害怕。
许绛言却看了整整两年。
“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
“因为证据没有公开前，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查。”
“也因为......”
他停顿很久。
“我不配替你讲述死亡。”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只有一滴。
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
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许绛言为我流泪。
可我一点也不开心。
“白雾。”
他将我的手拉向胸口。
“再给我一点时间。”
掌下的心跳快得发疼。
“你要五天、五年，还是我剩下的这一辈子，都可以。”
“别现在走。”
我摇了摇头。
“许绛言，是你认出我的。”
规则已经生效。
没有人能把一个死人留在人间。
他像是这时才明白那五枚骨钉的作用，仓皇地去捡地上的碎片。
“我不认。”
“我刚才认错了。”
“你是时晚晚。”
他把碎片一枚枚攥进掌心，锋利的边缘刺破皮肤。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我不认识白雾。”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支离破碎。
我蹲下来，替他擦去掌心的血。
手指却直接穿过了他的皮肤。
“来不及了。”
我说。
“许绛言，这次不是你不要我。”
“是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