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警方正式来做笔录时,距离事故已经过去二十三天。
林予棠身体仍虚弱,却已能独立坐半小时。两名警员在病房内架起录音设备,傅聿川没有参与,只让律师与林素梅陪同。
“你为什么会在六月十七日晚出现在旧港路?”
“我原本要去城南书店买资料,出来后发现下雨,就在便利店等车。”
“书店九点前已经关门。”
“我去晚了。”
“监控显示,你八点五十分就在便利店附近,一直没有乘车离开。期间你多次观察高架出口。”
林予棠垂下眼:“因为我前一天看见过那辆蓝色货车。”
警员对视一眼:“在哪里?”
“旧港路的拆迁空地。车牌被故意挡住,附近还有几辆没有牌照的车,我觉得奇怪。”
“匿名举报是你打的吗?”
她安静了两秒,点头。
林素梅震惊地看向她。
“为什么不在举报后离开?”
“我想确认**会不会来。”
“你一个未成年人,为什么要管这些?”
林予棠握住被角,像是被连续追问得有些紧张:“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辆车不安全。”
“事故发生时,你为什么准确冲向傅先生所在的左侧后座?”
“第二辆车对准左侧,前排保镖又喊后座有人。我就去开离自己最近、还能打开的那扇门。”
“你认识傅先生吗?”
“不认识。那时也不知道车里是谁,是后来姨妈告诉我的。”
每一个答案都是真的。
只是她把最重要的部分藏了起来。
她的确去过书店。
也的确提前见过货车。
她在新闻里认识傅聿川,事故时也确实看见右侧车门完全变形。
真话只要少说一半,就可以比谎言更完美。
这份解释无可挑剔。
笔录持续四十分钟。
结束时,林予棠已经明显疲惫,脸色比开始时更白。警员没有再问,表示后续如有需要会另行联系。
人离开后,林素梅关上门:“棠棠,匿名电话真是你打的?”
“嗯。”
“你知道有危险,为什么不走?”
“我以为**会来。”
“那也不该自己冲过去!”
林予棠低声说:“对不起。”
又是道歉。
林素梅想发火,看见她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只坐在一旁抹泪。
傅聿川半小时后才进入病房。
他没有询问笔录内容,先把一只小透明袋放到她面前。
里面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塑料碎片。
“记得吗?”
林予棠看了片刻,摇头。
“事故现场发现的车灯碎片。警方初步认为不属于肇事货车,也不属于我的车。”
她伸手接过袋子。
塑料碎片边缘有一道银色涂层。
上一世那份付款凭证里,曾夹着一张修理**。顾氏关联修车厂在事故前一周为“护送车辆”更换过右前车灯。
也就是说,这块碎片很可能来自顾明珠的车,或现场负责布置的车辆。
林予棠没有表现出认识,只问:“为什么给我看?”
“警方说,是从你手边找到的。”
“我不记得。”
“你当时可能抓过。”
傅聿川注视着她。
林予棠抬眼,神情坦然。
他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任何异常。
“这块东西有用吗?”
“也许。”
“那交给警方吧。”
她没有试图留下。
傅聿川原本以为,她冒险举报货车,或许会执着追查事故。可她似乎真的只关心他是否平安,对后续调查没有半点兴趣。
越是如此,他越不愿让她被卷进来。
“以后有人问起,不要单独回答。”他说,“先联系陈砚。”
“顾家的人也算吗?”
“尤其是顾家。”
林予棠像是不明白两家的关系为何突然紧张,却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傅聿川替她把证物袋收进文件夹。
她伸手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背与手腕上的几道浅伤。那些伤已经结痂,与后背的重创相比微不足道,却仍让他目光停了一瞬。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是不是很难看?”
十七岁的女孩终究在意外表。
傅聿川第一次意识到,她背后会留下一道很长的手术疤。
那道疤本该属于他。
“不会。”他说。
林予棠低头笑了一下:“医生也是这样安慰我的。”
“我没有安慰你。”
“那是什么?”
“事实。”
她怔了怔,耳尖浮起一点很淡的红。
这一点红让傅聿川突然意识到两人年龄相差太多。
他三十岁,早已习惯以权力和利益衡量一切。她只有十七岁,还会因为一句简单的话不好意思。
傅聿川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陈砚晚些会送复习资料。”
“谢谢。”
他刚要离开,林予棠突然咳嗽起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两声。
随后越来越急。
她抬手捂住唇,脸色迅速失去血色。傅聿川回身扶住她肩膀,掌心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在颤。
“不要忍。”
林予棠摇头,像想说没事。
下一秒,她指缝间出现鲜红。
傅聿川的瞳孔骤然收紧,立刻按铃。
“医生!”
周岚带人冲进来,迅速让她侧卧吸氧。林予棠咳出的血不多,却因肺部刚修补不久,任何出血都足以令人紧张。
检查、抽血、影像。
病房在十分钟内重新变成急救现场。
傅聿川站在门外,衬衣袖口沾着林予棠方才咳出的血。
他盯着那点鲜红,久违地想起雨夜。
铁片刺入少女身体时,也是这样的颜色。
两个小时后,周岚出来:“不是大出血,可能是修复部位的小血管受刺激,加上今天说话时间过长。已经处理,今晚观察。”
“会再发生吗?”
“恢复期内有可能。”
“后果?”
“严重时需要再次手术。现在不用过度担心。”
傅聿川听见“再次手术”,脸色并没有好转。
林予棠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看见傅聿川坐在床边,第一句话仍是:“对不起。”
他声音微沉:“又为什么道歉?”
“你的衣服。”
傅聿川低头,袖口已经换过。
她只惦记弄脏了他的衣服。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林予棠,一件衣服不需要你道歉。”
“可你今天本来要走。”
“我在哪里,不需要你负责。”
她望着他。
傅聿川停了一下,低声补充:“你只负责养好身体。”
林予棠慢慢点头。
被子下,她的手指轻轻蜷起。
他留下了。
又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