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半个月后,林予棠已经能够在护士搀扶下坐到窗边。
胸腔引流管被拔除,背后的手术伤口开始愈合。她仍不能长时间说话,稍微活动便会气喘,咳嗽时左侧胸口像有钝刀反复割过。
学校来过两次人。
班主任带来全班同学写的卡片,许悠悠哭得比林素梅还厉害,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你是不是傻?那种时候当然先跑啊。”
林予棠只是笑:“下次不会了。”
许悠悠瞪大眼:“还有下次?”
病房里难得有了笑声。
傅聿川来的时候,正看见几个学生围在床边。
他没有进去,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十七岁的林予棠与同龄人在一起时,才真正显出年纪。她会因为同学说老师上课又拖堂而笑,会认真问最新**范围,也会在被问到伤口时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
她不属于傅聿川所在的世界。
本该按部就班参加**、读大学、拥有与豪门和阴谋无关的人生。
是那场车祸硬生生将她拖了进来。
陈砚低声说:“傅总,赔偿方案准备好了。”
“等她同学走。”
半小时后,病房重新安静。
林予棠看见傅聿川手中的文件,第一反应便是拒绝:“我不要赔偿。”
“先看。”
“不用看。”
“林予棠。”
“傅先生。”她难得没有听他的话,“车祸不是你制造的。我救你也是自己的选择,你已经付了全部医药费,不欠我别的。”
傅聿川将文件放到她膝上。
“城南一套房产,一笔教育信托,后续医疗费用由傅氏承担。房产和信托与你姨妈无关,成年后由你自己支配。”
林素梅听得倒吸一口气。
城南的房价足以让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太多了。”她立刻说。
“不多。”
“我不要。”
傅聿川像是早料到她会拒绝:“理由。”
“拿了以后,别人会觉得我救你就是为了这些。”
“别人是谁?”
林予棠不说话。
傅聿川已经知道答案:“顾明珠?”
她下意识替对方解释:“不只是她。”
“你不需要活在别人的看法里。”
“可我也不想靠一次意外改变人生。”
她抬起眼,神情温和却坚定。
“我能自己考大学,毕业后也能工作。房子和钱对你也许不算什么,对我却太重了。我收下,就会永远记得自己曾用一场受伤换来这些。”
她说到“受伤”时,呼吸微顿。
傅聿川的目光落在她宽大病号服遮住的左侧胸口。
“这不是交换。”
“可我会这样觉得。”
病房里沉默下来。
林素梅想劝她接受一些保障,又清楚这个孩子自尊心有多强,只能为难地看向傅聿川。
男人没有恼怒。
他只是问:“后续治疗也不接受?”
林予棠犹豫。
这份犹豫非常重要。
如果她什么都拒绝,只会显得刻意。
“医疗费我会慢慢还。”
“以你现在的身体,准备还多少年?”
“总能还完。”
“那就等你有能力的时候再谈。”傅聿川抽走房产与信托文件,只留下医疗保障协议,“这份必须签。”
林予棠还想拒绝。
他淡声道:“你若不签,我会直接与医院结算。结果没有区别。”
她被堵得无话可说。
林素梅第一次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人比林予棠更固执,连忙把笔递过去:“棠棠,医药费就让傅先生负责。你受的是肺,万一以后有问题,咱们不能逞强。”
林予棠抿了抿唇,最终签下名字。
字迹因为手上没有力气,最后一笔略微发颤。
傅聿川将协议收好:“教育方面,你可以提一个要求。”
“没有。”
“复读、转学、私人教师,都可以。”
“我想回原来的学校。”
“医生同意?”
“等出院以后。”
傅聿川看向周岚。
周岚正在核对用药,闻言道:“至少再休养两个月。回校也不能正常参加体育活动,课程时间要逐步增加。”
林予棠眼里闪过失望。
傅聿川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每天都抱着练习册不放。
她怕自己因为这场事故被所有人甩在身后。
“可以请老师来医院。”他说。
“我不需要特别照顾。”
“老师的费用从你将来要还的医药费里扣。”
林予棠看着他。
傅聿川面不改色。
她明知这是他哄自己接受帮助的说辞,仍慢慢点了头。
“好。”
从第二天起,病房多了一张小书桌。
傅氏找来的老师并非只服务豪门子女的名师,而是她原校几位任课教师。傅聿川没有用钱砸出一套陌生课程,只与学校协调,让老师轮流在放学后过来补课。
林予棠很快重新进入学习状态。
她每天只学两小时,余下时间做呼吸训练、散步和休息。傅聿川来时,她常常正低头写题。夕阳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安静垂着,若不是床头的氧气设备和苍白脸色,几乎像仍坐在普通教室里。
一天下午,顾家律师来到医院。
对方带来一份“慰问金协议”,金额不低,理由是顾明珠也在事故现场,对未能及时救下林予棠深感自责。
林予棠只翻了第一页便合上。
“请替我谢谢顾小姐,我不需要。”
律师笑道:“林小姐,这只是顾家的一点心意。签字后双方都不再就事故现场的行为发表不利言论,对你也有好处。”
真正的目的写在最后一句。
顾家想买她闭嘴。
“我没有准备发表言论。”林予棠说。
“那签下更没有影响。”
“正因为我什么都没想说,才不需要拿钱证明。”
律师的笑意淡了。
“林小姐,你年纪还小,可能不明白**会带来什么。顾小姐愿意保护你的隐私,是好意。”
“她想保护的,是谁的隐私?”
林予棠问得很轻。
律师一时没有回答。
病房门在此时打开。
傅聿川走进来。
顾家律师立即起身:“傅总。”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谁允许你进来的?”
“顾董委托我送慰问协议。”
傅聿川拿起文件,翻到附加条款,直接撕成两半。
纸张落进垃圾桶。
“告诉顾家,事故由警方调查。谁再以任何名义要求未成年人签保密协议,我会让法务直接联系。”
律师脸色难看地离开。
林予棠望着垃圾桶里的纸:“其实我自己可以处理。”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愿意。”
三个字平静得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林予棠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整理练习册,指尖却在纸页边缘停了片刻。
傅聿川愿意替她挡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再多几次,他就会忘记,最初的保护只是因为欠她一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