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青年摔下马时,撞翻了路边卖炊饼的木架。
热饼、芝麻和两只竹篓滚了一地。卖饼汉子刚扑过去护住炭炉,青年已经借翻滚扯松第一圈雷索,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枚黑针。
“手!”屋脊上的少女喝道。
雷索骤然绷直。
青年手腕被银扣带偏,黑针擦着一个孩子的发髻飞过,钉进摊后木柱。那孩子连哭都忘了,抱着半只竹篓站在原地。
沈砺从药院门前冲出去,先将人连篓拖到墙边。右臂骤然发力,肩口立刻泛起一阵热痛。
黑衣青年没有再往人群里冲。他反手抓住雷索,掌心冒出一缕青烟,竟硬把索身向自己扯近半尺。下一刻,他借着这股拉力侧身蹿向饼摊与墙壁之间的窄缝。
屋脊上的少女随势跃下。
她没有与他拔河。右腕一转,扣在檐角的索头自行松脱,十三节长索从直线变成弧线,追向青年左肩。青年却已经抢进窄缝,墙角正好能替他挡住半边索路。
沈砺抬起右手,御金牵住倒在炭炉旁的铁火钳。钳身贴着石板滑了出去,暗金微光沿着铁柄一闪,绕过炭盆,横进青年后脚落下的位置。
青年一脚踩中钳柄,上身还在向前,后脚却向外一偏,整个人当场错开半步。
半步已经够了。
雷索绕过他的左肩,贴着脊背滑进肘弯。
一点紫白雷光从她指间跃入索身。
雷相根技,引弧。
雷没有沿街乱散,只顺着银扣与被缚的双臂走了一圈。青年五指一僵,刚抓住的索身脱手,膝盖也重重跪下。
少女落地,脚尖踩住他腕骨。
“扣。”她说。
两名追来的巡防还隔着半条街。
卖饼汉子先捡回火钳,又抄起倒下的木架,将横梁往青年脚边一别。青年刚想翻身,脚踝便卡在木架和炭盆之间。
“先赔饼!”汉子吼道,“再想跑!”
少女看他一眼:“这个算协助抓捕。”
“协助给钱吗?”
“问巡防。”
两名巡防终于赶到,年长那位尚未喘匀,脸色已经沉下去。
“孙姑娘,这里是朔国。”
“我知道。”
“知道还在主街动雷?”
少女用鞋尖拨开青年袖口。两根兽针、一只磨去猎号的短筒和一枚黑封签依次掉出来。
“他骑马冲进人群,袖里有兽针。再让十步,你们先捡孩子。”
巡防没有争辩。他让同伴疏散围观者,自己取出木夹,分别夹起黑针、短筒与黑封签,放进三个浅口证盘。
“这回追的也是猎团任务?凭证拿来看看。”
少女从胸甲内抽出油布袋,放在空盘里,没有直接递给他。
巡防翻到此次任务的跨境追踪印,核过以后,声音缓了一分:“可沿受保护相兽踪迹入境,可拦截正在毁灭兽证之人。搜宅、审讯、押人,仍归炉关官署。”
“人归你们。降息筒、兽针和黑封签共同封存,我要原样拓记。”
“等值房核证。”
“多久?”
“按规矩。”
“你上次也这么说,等你们按完,车已经过了两道关。”
年长巡防把证盘一一封好:“所以这次你追进了主街?”
“所以这次我把人送到你手里。”
青年忽然咬紧牙,喉结用力滚动。
“掰嘴!”宁青野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
少女抬手捏住青年下颌,巡防从后固定住头。宁青野挤进来,用木片卡开齿缝,从舌下挑出半颗黑蜡丸。
“左肩脱臼,后脑没凹,瞳孔能追光。”他把蜡丸放进另一只小碟,“这东西不会立刻要命,多半让人心跳乱、口齿僵。装成受惊兽息发作,能拖一阵审讯。”
年长巡防看他:“你有验伤资格?”
“没有。”
“那你——”
“但我摸过的脉比你追过的人多。”宁青野把青年肩头简单固定,“正式验伤回西署做。现在不固定,路上把血管磨破了,算你们的还是她的?”
巡防看了眼少女。
少女道:“别算我的。我只负责让他停。”
青年被抬上押车。卖饼汉子追着巡防登记损失,嘴里从三十张饼报到一只祖传竹篓,最后被自己的孩子拆穿:“篓子昨月才买的。”
“闭嘴,先数饼。”
街上的人渐渐散开。
少女将十三节雷索一一扣回右腕。索身主体暗红,节间银扣嵌着细密雷纹,最外一节还沾着屋檐灰。方才跨街缚人、折向锁肘,都是同一件兵器完成。
她先看了一眼墙边已经被父亲抱住的孩子,又看向铁火钳在石板上留下的弯曲擦痕。
“刚才是你?”
“救孩子,还是绊人?”
“后一下。”
“火钳自己滑的。”
少女看了看炭盆。那道擦痕分明绕过了半圈炉脚。
“金相?”
“嗯。”
“你就是沈砺?”
“谁告诉你的?”
“炉关这几日到处有人讲。十六岁的金相,在爆炉里撑门,后来拿裁料刀放倒同境护运手。”她的目光在他肩口停了一下,“传言把你说得更高一点。”
“修为?”
“个子。”
宁青野在旁边笑出声。
沈砺又看了一眼她腕上的雷索。
“看可以。”少女道,“别摸。”
“它自己能放雷?”
“不能。”
她抬起右手,一点紫白弧光沿最靠近腕环的银节走过两尺,随即收回。
“雷是我的。索负责导、束、转向,也省得我每次都把人劈焦。”
“雷主相,金伴生?”
“眼力还行。金伴生只跟着我的雷相循环走,让雷进索身时更稳,也让我更容易察觉每一节的张力、扛住反冲。它不会单独生出金系技能。”
“所以你不会御金?”
“不会。想看金系根技,找错人了。”
沈砺看向押车离开的方向:“你已经聚源了,刚才用的还是根技?”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扬了扬下巴。
“他连根技霆击都挨不住,还配让我动雷矛?”
沈砺看着押车上那条已经垂下来的胳膊,又看了看她。
“那倒是给他省了一回药钱。”
“我还得留着他问话呢。”她将翘起的一枚银扣按回腕边,“想看聚源技,等我碰上个经打的。”
聚源境的源压尚未完全收回。
沈砺离她两步,仍能感到空气里残留的麻意。刚才那一下落地,她膝弯只沉了极小的幅度;换成他从同一处跃下,许观澄今晚大概又要添一张床。
沈砺把话题拉回来:“你追的是谁?”
“私猎联络人。我追了三日。”少女指向已经走远的押车,“一头雷系幼兽在澜国失踪,兽息进了朔国,在百轨货场附近断掉。我找到两只降息筒、一辆换过货籍的车,才摸到他。”
“刚才那只短筒?”
“只是药管。真正的降息筒能套在兽笼内层,压低相兽源息,让远处**感知不到。合法转运伤兽也会用,药量、时限和猎号都得入册。私猎队磨号、加药,把活兽当死货过关。”
宁青野看向黑针留下的小碟:“针里是镇兽药?”
“多半是。原物得等西署验。”
这句话让闻笙刚走近的脚步略停。
她右耳罩着薄护耳,怀中夹着馆里那只修好的公开副录匣。听见少女没有直接替证物定性,她才走到几人之间。
“你们街上的黑封签,为什么也在他身上?”少女问。
沈砺把封坊夜夺编号牌、猎柜取票和黑红炉渣简短说完。
她听到黑封签原本来自猎团旧耗材,手指在腕环上敲了一下。
“过期黑封该打孔销毁。还能拿来传票,说明有人能碰猎团仓里的旧物。”
“你见过黑红炉渣?”沈砺问。
“一只降息筒底部,有相近沉积。”
“原物在哪?”
“西署封存室。我有合法留样,但开封得有巡防在场。”
“让我看。”
“可以。拿你们的样本交换。”
“给你看可以,东西得留下。”闻笙道,“还有,两份东西长得像,不一定就是同一个地方来的。”
少女转头:“你是谁?”
“闻笙。”
“鸣册馆?”
“嗯。”
“谁说我要拿走了?”
“你刚才说交换。”
“换的是判断。”
“那你倒是早说。”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已经在一句话上卡住。
宁青野往沈砺旁边靠了半步:“你说点什么。”
“说什么?”
“天气,药钱,谁请饭都行。”
“为什么你不说?”
“我怕一起得罪。”
少女看过来:“我听见了。”
宁青野立刻道:“那就省得我重复。”
“那就到西署一起看,看完各自收好。”闻笙看了眼两位同伴,“金属和药性,他们能帮你辨。开封时我也听一听。”
“行。”少女答得很快。
她向沈砺伸出手。
“私猎路线,换材料判断。找到活兽以前,各查各的。”
沈砺看了一眼她指间尚未散尽的电光。
“先收雷。”
“怕疼?”
“怕你说是意外。”
少女笑了一下。紫白弧光熄尽,两只手才碰了碰。
“孙尚香。”她说。
沈砺的指节在她掌中僵了半息。
少女立刻察觉:“认得我?”
沈砺收回手:“先看样本。”
孙尚香收回手,先一步往西署走去。十三节雷索仍扣在她腕上,沈砺与她之间也仍隔着两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