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凤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

「进来吧。就十分钟，问完就走。」

那记者如蒙大赦，猫着腰就钻了进来，还不忘回头冲护士赔了个笑。

护士翻了个白眼，推着车走了。

记者搬了张凳子，坐到程耀东床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拧开笔帽，一脸郑重：

「先生，您贵姓？」

「程......程耀东。」程耀东声音有点哑，喉咙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程先生，您能讲讲昨晚上追车的事吗？就从头讲，您怎么发现孩子被抱走的，又是怎么追上那辆车的。」

程耀东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就......看见车要跑，就追上去了。」

记者等了两秒，见没下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程先生，您这样讲，我回去没法写啊。您别紧张，就当跟朋友聊天。」

程耀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脖子都红了。

他真不擅长这个。以前在社团，他最会的就是缩在人堆里不吭声，什么时候被记者这么盯着问过话。

苏美凤看不下去了，抱着乐乐走过来，往床边一坐：

「你不说，我来说。」

她三言两语，把那天片场怎么乱起来、孩子怎么被抢、程耀东怎么光着脚追出去、又怎么扒住车尾窗沿被拖行，都讲了一遍。

苏美凤嘴皮子利索，讲得有鼻子有眼，那记者笔尖沙沙沙地在本子上划，越记眼睛越亮。

「后来呢？」记者追问，「被拖行的时候，您先生在想什么？」

苏美凤看了程耀东一眼，声音轻了下来：

「他说，那时候啥都没想，就想着闺女在车里，不能松手。」

病房里静了一瞬。

程乐怡躺在阿妈怀里，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知道的。老豆那时候，是真的什么都没想。他那种人，笨嘴拙舌，一辈子讲不出几句漂亮话，可到了要命的时候，他会拿命去拼。

那记者停下笔，抬头看着程耀东，好半天，才说了句：

「程先生，我入行两年，采过不少案子，可像您这样的，头一回见。」

程耀东被夸得不好意思，抬手想挠头，又扯到胳膊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采访结束，那记者合上本子，站起身，冲程耀东鞠了个躬：

「程先生，谢谢您。这篇稿子，我一定好好写。」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回过头，像想起什么：

「对了，程先生，我冒昧问一句——您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程耀东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苏美凤也坐直了身子，眼神警惕起来。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按住了，凝住不动。

程乐怡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那记者见气氛不对，赶紧摆手：

「别误会别误会，我不是要挖什么。是这样，稿子里总得提一句您的身份，我不能瞎写。您要是不方便说，我就写一名普通的年轻父亲，行不行？」

程耀东低着头，攥着被角，指节都发白了。

半晌，他吐出一句：

「我以前......混过社团。」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难堪，像把一块遮了半辈子的疤，当众撕开了。

苏美凤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那记者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头，很认真地说：

「程先生，浪子回头，比一直当好人还难得。您为救女儿拼了命，这比您以前是谁，重要得多。」

程耀东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记者，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程乐怡躺在阿妈怀里，忽然觉得，这个戴厚眼镜的小记者，挺有本事的。

他能一句话，就把老豆心里那个结，轻轻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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