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安静地躺在泥地里。
杯身上的名牌贴纸被泥水浸透,边缘卷起。
我看着沈星晚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的眼角。
她觉得她在主持公道。
“你赔我十个?”我轻声反问。
“对,回去就买。”她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口。
“不用了。”
我弯腰,捡起那个沾满泥巴的杯子,直接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不需要了。
杯子不需要了,人也不需要了。
野餐剩下的时间,我没有再跟他们说一句话。
我坐在一旁的树下,拿着手机刷机票信息。
林清晏换了一件沈星晚的冲锋衣,继续拉着他们拍照。
仿佛刚才的不快根本没有发生过。
傍晚回到家,我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刚推开门,我愣在原地。
桌子上,我那卷昨晚刚修复了一半的清代古籍残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打翻的咖啡杯。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滴,在地毯上洇出一**污渍。
我浑身冰凉。
疯了一样拉开所有抽屉,翻找垃圾桶。
最后,在客厅的茶几底下,找到了那卷被揉成一团的纸。
上面沾满了咖啡渍,原本脆弱的纤维已经破损断裂。
这卷古籍,是我准备下周提交给敦煌文物研究所的最终复试作品。
我熬了整整一个月。
一毫米一毫米地修补,用镊子拼接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断层。
现在,全毁了。
林清晏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
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他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笑了。
“哎呀,原来那是你的东西啊。我早上看桌上乱糟糟的,以为是废纸,不小心碰倒了咖啡就顺手擦了。”
他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墨舟哥,你这人也真是的,重要的东西怎么不收好啊。我跟兄弟们住的时候,重要的图纸都是锁柜子的。”
我盯着他。
浑身的血液仿佛逆流,冲进大脑。
“废纸?”
我拿着那团残破的纸卷,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上面的编号、修复日记,你全当看不见?”
他被我的眼神吓到,往后退了一步。
“不就是几张破纸吗。大不了我赔你点钱,你重新再弄一份不就行了。”
“重新弄?”
我气得发抖。
“那是文物残片复刻版,是我熬了一个月的心血。你拿什么赔?”
沈星晚听到争吵声,从浴室里走出来。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皱眉。
“又吵什么?”
容曜也从房间里探出头。
“哥,你别这么咄咄逼人行不行。清晏哥也不是故意的。”
沈星晚走过来,看清了我手里的东西。
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又被烦躁掩盖。
“我当多大点事。不就是你那个什么修复作业吗?你跟导师说说,延期几天交不就行了。”
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像一把钝刀,狠狠锯着我的神经。
“延期?”
我看着这个相恋三年的女人。
“这是敦煌研究所的终选。错过这次,我连备选资格都没有。”
沈星晚顿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那正好。我本来就不同意你去那种鸟不**的地方。”
她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老老实实留在城里,找个轻松的工作,等年底我们结了婚,就在家把家里照顾好。去什么大西北吃沙子?”
林清晏在旁边帮腔。
“是啊墨舟哥,晚姐也是为你好。男人干嘛那么拼啊,像我这样随便混混日子多开心。”
我转过头,看着林清晏那张虚伪的脸。
再看看沈星晚眼底的算计。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这卷古籍对我有多重要。
她只是乐见其成。
用林清晏的手,毁掉我的出路。
让我只能乖乖留在她身边,做个没有羽翼的附属品。
我没有哭。
甚至连愤怒都在这一刻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我把那团废纸一点点展平,夹进了一本书里。
“行,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回房间,锁上了门。
门外传来沈星晚如释重负的声音。
“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清晏,走,姐带你打两把游戏去。”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陆教授,我是容墨舟。”
电话那头传来老教授温和的声音。
“墨舟啊,复试作品准备得怎么样了?”
“对不起教授,作品出了点意外,毁了。”
那边沉默了片刻。
我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声音平稳。
“但我之前提交的那份备用数据模型还在。我申请放弃实物展示,直接用数据模型参加最终答辩。”
教授叹了口气。
“墨舟,用数据模型,你的分数会被打折扣。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了。”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我随时可以出发去敦煌。”
挂断电话,我点开租房软件。
熟练地找到了转租页面,将我那套付了首付的单身公寓挂了出去。
然后,我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
既然这么宝贝,当初就不该拿出来显摆,怪得了谁?
林清晏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是啊,怪得了谁。
怪我太念旧,怪我瞎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