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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莺戴了三日银镯,腕骨肿得连筷子都握不稳。
宫中教习嬷嬷入府那日,她却比我到得还早。
花厅里坐满侯府女眷,几位与沈家交好的贵女也来旁观。
有人笑问:
“柳姑娘也在秀女名册上?”
柳莺柔声解释:
“姐姐近来睡得不好,我陪她一道学,也能替她多记些规矩。”
崔嬷嬷命人摆上古琴。
我没有立即入座,而是让青芜取来一本旧琴谱。
那是我从大晏带出的唯一一本曲谱。
第一页写着我的乳名,往后每一页,都留着母后的批注。
若有人仔细查验,便能从那些陈年字迹中确认我的身份。
它不能留。
可由我亲手烧毁,难免惹人怀疑。
柳莺既需要销毁我的身份锚点,我便给她一个动手的理由。
我接过琴谱,故意压低声音叮嘱青芜:
“收好,莫让旁人碰。”
声音不大,恰好能传到柳莺耳中。
她的目光果然追了过来。
崔嬷嬷让我抚琴。
弹到第七段时,我故意漏了一音。
“错了。”
崔嬷嬷皱眉。
我重弹一遍,仍旧错在同一处。
席间很快响起议论。
“不是说沈姑娘琴艺出众吗?”
“选秀在即,莫不是心慌了?”
轮到柳莺时,她也在相同的位置漏了一音。
崔嬷嬷沉下脸。
“方才已经指正过,为何明知故犯?”
柳莺看向我,语气无辜。
“莺儿常听姐姐抚琴,一时没能改过来。”
我按住琴弦。
“这首曲子,我从未当着你的面弹过。”
花厅里顿时安静。
青芜立即上前,从柳莺袖中抽出一页琴谱。
“这是昨夜从姑娘书房丢的!”
几位贵女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
“偷看人家的琴谱,还说是陪着学规矩?”
“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柳莺面色发白,眼泪说来便来。
“我只是担心姐姐入宫出错,想替她先看看。”
“既是替我,为何偷偷藏着?”
她一时无话。
我将残页夺回,紧紧护在怀中。
柳莺见我如此紧张,眼底的羞恼渐渐化为探究。
散席后,我故意独自去了祠堂,将琴谱藏进香案下面。
不到半个时辰,身后便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柳莺拿着琴谱堵在门边。
“姐姐藏得这样严实,里面有什么秘密?”
“还给我。”
我起身去夺。
与此同时,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发现身份锚点:旧琴谱。
销毁后,宿主将继承目标琴艺;旁人关于此物的记忆,也会逐渐淡去。
柳莺瞥了一眼旁边的香炉,唇角慢慢扬起。
她当着我的面,将琴谱丢进火中。
“柳莺!”
我扑过去,徒手去抓燃烧的书页。
火舌舔过指尖,疼得我浑身一颤。
柳莺却抬脚踢翻香炉。
火星散落满地,泛黄的纸页转眼烧成灰烬。
母后写下的“宁宁”二字,也在火里一点点蜷曲。
眼前的火光,忽然与十年前的雪夜重叠。
那一夜,宫门也是这样烧起来的。
母后将九岁的我塞进沈夫人的马车,自己却转身回了宫。
我哭着抓住她的衣袖。
“母后,我们一起走。”
她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只来得及说一句:
“宁宁,活下去。”
后来,大梁士兵封锁宫城。
父皇和两位皇兄被押上刑台,母后死在乱箭之下。
替皇室求情的百姓,也被拖出城门,当众斩首。
沈夫人原是母后的手帕之交。
她的女儿死在逃难途中,便让我顶了那孩子的名字。
从此,世上再无萧昭宁。
只有侯府嫡女沈昭。
最后一页纸被火吞没。
我跪在灰烬中,掌心被烫得血肉模糊。
明知这是我亲手设下的局,看着母后的字消失时,心口仍像被剜去了一块。
柳莺站在火光外,轻声笑道:
“姐姐既护不住,便不该留着。”
下一刻,我的手指忽然僵住。
那首弹了十年的《归雁》,竟从记忆中一点点淡去。
柳莺却坐到琴前,轻易补上了我故意漏掉的那个音。
她望着落在琴弦上的双手,眼底亮得惊人。
这一步,我算对了。
只是代价比我预想的更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