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声声今天没有去文书房。林清晚让她留在西厢，把七个人进杂务院以来所有经手的东西列一张清单。清单不需要给任何人看，只是让余声声自己心里有个数。她坐在矮桌前，一笔一笔地写，写得比平时慢，因为她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辰时刚过，院门外响起了一阵极轻的板车声。
来了。
林清晚站在西厢窗后，从窗缝里往外看。一辆旧板车停在杂务院门口，车上摞着几口麻袋，袋口扎得紧，看不出里面装什么。拉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布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布带。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两粒被灰掩住的炭。他走到院门口，没有直接进，而是先敲了三下门板。
老陈头去开的门。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老陈头便领着他往符器间方向走。
“姓齐，叫齐三。”石库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林清晚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城南废纸行的。每个月来一趟，十几年了。”
“库头认识他？”林清晚问。
“认识。**以前也在仙盟跑腿，后来死了。他接了**的营生，收废纸。”石库头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他收纸的时候，你们别凑太近。他不喜欢人多。”
林清晚应了一声。但她没听。
她等石库头走远，便出了西厢，装作去井边打水。她从井台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符器间的门口。江晚晴正把一摞捆好的废符纸往外搬。齐三站在板车旁，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接过来，掂了掂，随手扔到麻袋上。
“今天纸多。”江晚晴小声说了一句。
“嗯。月初多，月末少。”齐三的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卡着纸屑。
“您收这些纸，拿去做什么？”江晚晴问。这是林清晚让她问的，问得自然些。
齐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快，像在翻一张纸的正反面。他没答，只是把一摞废纸夹到腋下，转身往车边走。就在这时，花小满从灶房方向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齐大叔！”花小满喊得脆生生的，“等一下！我今天煮多了，您喝一碗再走。天冷，路上暖暖身子。”
齐三停下步子，回头看她。花小满把碗递过去，笑得很真。汤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几片碎菜叶，热气里带着一点姜味。齐三看了那碗汤几息，又看了看花小满的脸。他放下手里的纸，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他把碗还给花小满，只说了一个字：“谢。”
“不客气！”花小满抱着碗，笑得眼睛弯弯的，“下个月还来啊，我还给您煮。”
齐三没有笑，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转身继续搬纸。
江晚晴这时正在捆最后一摞。林清晚看见她弯下腰，手指在纸摞边缘飞快地一按，像在压平翘起的纸角。那一按，恰好把一张夹在中间、墨色不同寻常的纸页按在了最上面。那页纸，就是昨晚林清晚让她夹进去的誊抄稿。陆知微的字，工工整整，七个疑点排得清清楚楚。
齐三搬起那摞纸时，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眼。
他的动作没有停，手也没有抖。他把纸摞扔上麻袋，转身拉起了车把。但林清晚注意到，他握车把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分。指节微微泛白。
“走了。”齐三对老陈头说。声音还是那么哑，但尾音里有一丝极短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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