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声声的文书房在杂务院东角，窗子朝南，光线比西厢好得多。她的差事是誊抄各司送来的旧文，字迹要求工整，不能有涂改。她写得慢，但一笔一画都稳。文书房的主事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削男人，姓黄，平时不说话，只在余声声交稿时接过去，用指尖在纸上极轻地弹一下，像在听纸的声音。
**天傍晚，季无霜从外面回来，在院门口和老陈头打了声招呼，便往西厢走。走到林清晚身边时，她用鞋底在青石板上轻蹭了三下——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动静”。
林清晚没立刻回应。她等天色更暗些，才走到后院的井边打水。季无霜端着一盆衣裳过来，蹲在井台边，手里的棒槌一下一下地捶着水里的粗布，声音闷闷的，像在捶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城南那边，有个散修被退了。”季无霜说，声音压得极低，“跟我之前说的那六个一样。但这个不一样——他中榜的位子在舆情处，是考功处正式签发的。可他去报到那天，舆情处说‘名单上没有你’。他一查，发现自己被人从名单里划掉了。划他的人，签的是‘仙盟执纪处’。”
“执纪处？”林清晚把水桶提上来，水花溅在井沿上，“执纪处从来不管试职名单。”
“所以这事不对。那个散修不服，去考功处闹，结果被两个执事架出来，扔在街上。他摔断了一条腿。我听说，他今早出城了。走之前跟人说，这辈子再也不考仙考了。”
季无霜的棒槌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林清晚把水桶里的水倒进盆里，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们的谈话。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脸被涟漪打碎又合拢。
“还有。”季无霜的声音更低了，“白鹿书院那个密训班，昨天又开了。这次收的人比上次少，但多了几个散修。我打听到，那些散修都是中榜后自愿‘入训’的。说是白鹿书院给他们提供‘试职辅导’。但你猜辅导什么？辅导他们怎么应对‘巡察’。赵观澜是巡察使之一。”
林清晚把水盆端起来，走到井台边的石阶上坐下。她的手指在盆沿上慢慢画圈，想了很久。
“赵观澜在挑人。”她说。
“挑什么人？”
“挑那些愿意跟他走的人。有本事的，他划掉。愿意低头的，他收编。剩下我们这种，既划不掉又不低头的，他就盯着。”
季无霜把棒槌搁在盆沿上，抬起眼看她：“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缩着。”
“不缩着。”林清晚说，“但我们得换个方式。”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然后端起盆，朝灶房走去。路过花小满的灶房门口时，她闻到一股极香的锅巴味。花小满不知从哪弄来几把粗米，正蹲在灶前，用小火慢慢烤锅巴。她抬头看见林清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今天加餐。”花小满说，“我知道这几天大家都憋坏了。吃点脆的，心里就不那么闷了。”
林清晚接过她递来的一小块锅巴，咬了一口。焦脆，微咸，是花小满最近做得最好的一次。
“花小满。”
“嗯？”
“你最近在灶房，有没有听到什么？”
花小满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嗓门：“有。老陈头前天跟我说，院里的废符纸，每个月都会有人来收。收的人不是仙盟的，穿便服，给的价格比市价高两成。老陈头说，他在杂务院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收废纸能卖到这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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